## 第一单元
理论对于实践有着巨大的指导意义。一个人理论素养越高,就越能在实践中见微知著,行稳致远。提高理论素养的重要途径之一是努力学习经典理论著作,特别是马克思主义理论著作。
本单元的文章,或阐释社会历史发展的规律,或论述学风改造的问题和正确思想的来源,或阐说真理的检验标准，或探讨个人立身处世的原则,这些都有助于加深我们对社会、历史和人生的认识。尤其是恩格斯、毛泽东的文章,体现了历史唯物主义和辩证唯物主义的世界观和方法论,具有重要的理论价值和实践指导意义。
学习本单元,要通过研读经典理论文章,获得思想启迪,提升思维品质。有些文章的历史背景比较复杂,要参考相关资料增进了解;阅读时要抓住主要概念,把握核心观点,理清论述思路,感受文章强大的思想力量;同时注意欣赏文章的论证艺术,体会语言表达的准确性和严密性。
# 社会历史的决定性基础
恩格斯
尊敬的先生:
对您的问题回答如下:
1. 我们视之为社会历史的决定性基础的经济关系，是指一定社会的人们生产生活资料和彼此交换产品（在有分工的条件下）的方式。因此,这里包括生产和运输的全部技术。这种技术,照我们的观点看来,也决定着产品的交换方式以及分配方式，从而在氏族社会解体后也决定着阶级的划分,决定着统治关系和奴役关系，决定着国家、政治、法等等。此外,在经济关系中还包括这些关系赖以发展的地理基础和事实上由过去沿袭下来的先前各经济发展阶段的残余（这些残余往往只是由于传统或惰性才继续保存着),当然还包括围绕着这一社会形式的外部环境。
如果像您所说的,技术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科学状况,那么,科学则在更大得多的程度上依赖于技术的状况和需要。社会一旦有技术上的需要,这种需要就会比十所大学更能把科学推向前进。整个流体静力学 (托里拆利等) 是由于 16 世纪和 17 世纪意大利治理山区河流的需要而产生的。关于电,只是在发现它在技术上的实用价值以后,我们才知道了一些理性的东西。可惜在德国,人们撰写科学史时习惯于把科学看作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2. 我们把经济条件看作归根到底制约着历史发展的东西。而种族本身就是一种经济因素。不过这里有两点不应当忽视:
(a ) 政治、法、哲学、宗教、文学、艺术等等的发展是以经济发展为基础的。但是,它们又都互相作用并对经济基础发生作用。这并不是说,只有经济状况才是原因,才是积极的，其余一切都不过是消极的结果,而是说,这是在归根到底不断为自己开辟道路的经济必然性的基础上的相互作用。例如,国家就是通过保护关税、自由贸易、好的或者坏
的财政制度发生作用的,甚至德国庸人的那种从 1648-1830年德国经济的可怜状况 ${ }^{11}$ 中产生的致命的疲㤂和软弱 (最初表现为虔诚主义,而后表现为多愁善感和对诸侯贵族的奴颜婢膝),也不是没有对经济起过作用。这曾是重新振兴的最大障碍之一,而这一障碍只是由于革命战争和拿破仑战争 ${ }^{\circ}$ 把慢性的穷困变成了急性的穷困才动摇了。所以,并不像人们有时不加思考地想象的那样是经济状况自动发生作用,而是人们自己创造自己的历史,但他们是在既定的、制约着他们的环境中,是在现有的现实关系的基础上进行创造的,在这些现实关系中,经济关系不管受到其他关系——政治的和意识形态的——多大影响,归根到底还是具有决定意义的,它构成一条贯穿始终的、唯一有助于理解的红线。
恩格斯在新形势下捍卫和发展马克思主义 ( 木刻 ) 李焕民作
(1) 选自《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四卷 (人民出版社 2012 年版 )。题目是编者加的。这是恩格斯 1894 年 1 月 25 日在伦敦给当时德国的青年大学生瓦尔特・博尔吉乌斯写的一封回信。
(2)〔托里拆利 (1608-1647)〕意大利物理学家,在流体力学方面有重要贡献。
(1) [ 1648-1830年德国经济的可怜状况 ] 1618-1648 年，欧洲发生了一场以德意志为主要战场的国际性战争,史称“三十年战争”。由于战争造成的影响,在 1648-1830 年间,德国社会经济长期处于比较落后的状态。
(2)[革命战争和拿破仑战争]革命战争,这里指 1792- 1799 年法国与由欧洲一些君主国家组成的反法联盟之间的战争。德国是这个反法联盟的成员国之一。拿破仑战争,指 1799-1815 年拿破仑统治下的法国与反法联盟各国之间的战争。革命战争和拿破仑战争沉重地打击了欧洲的封建体系。
(b ) 人们自己创造自己的历史，但是到现在为止，他们并不是按照共同的意志,根据一个共同的计划,甚至不是在一个有明确界限的既定社会内来创造自己的历史。他们的意向是相互交错的,正因为如此,在所有这样的社会里,都是那种以偶然性为其补充和表现形式的必然性占统治地位。在这里通过各种偶然性来为自己开辟道路的必然性,归根到底仍然是经济的必然性。这里我们就来谈谈所谓伟大人物问题。恰巧某个伟大人物在一定时间出现于某一国家，这当然纯粹是一种偶然现象。但是,如果我们把这个人去掉,那时就会需要有另外一个人来代替他,并且这个代替者是会出现的,不论好一些或差一些,但是最终总是会出现的。恰巧拿破仑这个科西嘉人做了被本身的战争弄得精疲力竭的法兰西共和国所需要的军事独裁者,这是个偶然现象。但是,假如没有拿破仑这个人，他的角色就会由另一个人来扮演。这一点可以由下面的事实来证明: 每当需要有这样一个人的时候,他就会出现,如凯撒 ${ }^{\mathbb{1}}$、奥古斯都 ${ }^{(2)}$、克伦威尔 ${ }^{3}$ 等等。如果说马克思发现了唯物史观，那么梯叶里 ${ }^{(1}$、米涅、基佐以及 1850 年以前英国所有的历史编纂学家则表明,人们已经在这方面作过努力,而摩尔根对于同一观点的发现表明,发现这一观点的时机已经成熟了,这一观点必定被发现。
历史上所有其他的偶然现象和表面的偶然现象都是如此。我们所研究的领域越是远离经济,越是接近于纯粹抽象的意识形态,我们就越是发现它在自己的发展中表现为偶然现象,它的曲线就越是曲折。如果您画出曲线的中轴线,您就会发现,所考察的时期越长,所考察的范围越广,这个轴线就越是接近经济发展的轴线,就越是同后者平行而进。
(1)[凯撒 (前 102 或前 100-前 44 )]现在一般译作“恺撒”，古罗马统帅、政治家、作家。集执政官、保民官、独裁官等大权于一身,实行独裁统治。著有《高卢战记》等。
(2) [ 奥古斯都 (前 63-14)]古罗马皇帝,罗马帝国创始人 (前 27-14 在位)。原名盖约・屋大维,凯撒的生孙,后被收为养子。“奥古斯都” 是元老院所赠的尊号，拉丁语意为“神圣的”“至尊的”。
(3) [克伦威尔 $(1599-1658)]$ 英国政治家、军事家,英国资产阶级革命时期独立派领袖,资产阶级一新贵族集团的代表人物。1653 年建立军事独裁统治,自任“护国主”。
(4) [梯叶里 (1795-1856)] 法国历史学家。他在历史研究中,提出阶级斗争学说,强调用阶级斗争观点阐释历史,认为阶级斗争是说明中世纪以来的全部历史的钥匙,因而被马克思称为“法国历史编纂学中的阶级斗争之父” (见 1854 年 7 月 27 日马克思给恩格斯的信 )。
(5) [米涅 $(1796-1884)$ ) 法国历史学家。他在《法国革命史》中强调法国革命的必然性,用各个阶级的不同利益的冲突说明各个政治集团和派别之间的斗争,认为恐怖统治与拿破仑一世专政都是法国阶级斗争的必然结果，预言复辟王朝必将为资产阶级政权所代替。
(6) [基佐 $(1787-1874)$ ]法国政治家、历史学家。他在自己的著作中首次用第三等级（即后来的资产阶级 ) 反对特权等级的斗争来说明法国历史。
(7) [摩尔根 $(1818-1881)]$ 美国人类学家、民族学家。著有《古代社会》等。马克思对《古代社会》一书作了详细摘要。恩格斯指出：“摩尔根在美国，以他自己的方式,重新发现了 40 年前马克思所发现的唯物主义历史观，并且以此为指导，在把野蛮时代和文明时代加以对比的时候,在主要点上得出了与马克思相同的结果。”(《<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第一版序言》)
在德国,达到正确理解的最大障碍,就是著作界对于经济史的不负责任的忽视。不仅很难抛掉学校里灌输的那些历史观,而且更难搜集为此所必需的材料。例如,老古冯 • 居利希在自己的枯燥的材料汇集中的确收集了能够说明无数政治事实的大量材料,可是他的著作又有谁读过呢!
此外,我认为马克思在《雾月十八日》一一书中所作出的光辉范例,能对您的问题给予颇为圆满的回答,正是因为那是一个实际的例子。我还认为,大多数问题都已经在《反杜林论》第一编第九至十一章、第二编第二至四章和第三编第一章或导言里，后来又在《费尔巴哈》$》^{3}$ 最后一章里谈到了。
请您不要过分推㪣上面所说的每一句话,而要把握总的联系;可惜我没有时间能像给报刊写文章那样字谌句酌地向您阐述这一切。
请代我向 $\cdots \cdots . . \oplus 4$ 先生问好并代我感谢送来的․…5，它使我十分高兴。
致以崇高的敬意。
您的弗・恩格斯
## 学习提示
上层建筑由什么力量决定?历史的发展主要受什么因素制约?对此,马克思曾指出,经济基础是决定性因素。但是,马克思逝世之后,一些资产阶级理论家歪曲了马克思的观点,䇪改了历史唯物主义的基本原理,把马克思关于经济因素决定性作用的观点䄳曲为“经济决定一切”、经济是制约历史发展的唯一因素,造成当时德国青年极大的思想混乱。他们当中有不少人写信向恩格斯请教,大学生瓦尔特・博尔吉乌斯就是其中一位。
恩格斯给瓦尔特 • 博尔吉乌斯的回信针对当时资产阶级理论家对马克思思想的䄳曲,以丰富的历史知识和辩证的理论分析,论述了经济因素与历史发展、上层建筑的关系,指出经济关系是“社会历史的决定性基础”,“归根到底制约着历史发展”;政治、法、哲学、宗教、文学、艺术等上层建筑的发展是“以经济发展为基础的”,但“它们又都互相作用并对经济基础发生作用”;经济不是制约历史发展和上层建筑的唯一因素。恩格斯的这封回信澄清了一些重大理论问题,充分体现了马克思主义的辩证唯物史观,这是我们学习这封信所要掌握的重点内容。
(1) [古・冯・居利希 (1791-1847)]德国经济学家、历史学家。下文“枯燥的材料汇集” 指他的《关于当代主要商业国家的商业、工业和农业的历史叙述》一书。
(2) [《雾月十八日》]指马克思《路易 - 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
(3) [《费尔巴哈》] 指恩格斯《路德维希 - 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
(4) 原信此处缺损。
(5) 原信此处缺损。
学习恩格斯这封信,要了解恩格斯写这封信的背景和针对性,抓住文中的基本观点,思考这些观点之间的逻辑关系。同时,要学习恩格斯论述问题的辩证思维和严密的逻辑性,学会总体把握,像恩格斯在信中所说的“不要过分推敲上面所说的每一句话，而要把握总的联系”。
# 改造我们的学习
( 一九四一年五月十九日 )
## 毛泽东
我主张将我们全党的学习方法和学习制度改造一下。其理由如次:
中国共产党的二十年,就是马克思列宁主义的普遍真理和中国革命的具体实践日益结合的二十年。如果我们回想一下，我党在幼年时期,我们对于马克思列宁主义的认识和对于中国革命的认识是何等肤浅,何等贫乏,则现在我们对于这些的认识是深刻得多,丰富得多了。灾难深重的中华民族,一百年来,其优秀人物奋斗牺牲,前仆后继,摸索救国救民的真理,是可歌可泣的。但是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和俄国十月革命之后,才找到马克思列宁主义这个最好的真理,作为解放我们民族的最好的武器,而中国共产党则是拿起这个武器的倡导者、宣传者和组织者。马克思列宁主义的普遍真理一经和中国革命的具体实践相结合,就使中国革命的面目为之一新。抗日战争以来,我党根据马克思列宁主义的普遍真理研究抗日战争的具体实践,研究今天的中国和世界,是进一步了，研究中国历史也有某些开始。所有这些，都是很好的现象。
## 二
但是我们还是有缺点的,而且还有很大的缺点。据我看来,如果不纠正这类缺点,就无法使我们的工作更进一步,就无法使我们在将马克思列宁主义的普遍真理和中国革命的具体实践互相结合的伟大事业中更进一步。
(1) 选自《毛泽东选集》第三卷（人民出版社 1991 年版 )。这是毛泽东在延安干部会议上所作的报告,是关于延安整风运动的主要文献之一。
首先来说研究现状。像我党这样一个大政党,虽则对于国内和国际的现状的研究有了某些成绩,但是对于国内和国际的各方面,对于国内和国际的政治、军事、经济、文化的任何一方面,我们所收集的材料还是零碎的,我们的研究工作还是没有系统的。二十年来,一般地说,我们并没有对于上述各方面作过系统的周密的收集材料加以研究的工作,缺乏调查研究客观实际状况的浓厚空气。“闭塞眼睛捉麻雀”，“瞎子摸鱼”，粗枝大叶，夸夸其谈，满足于一知半解，这种极坏的作风，这种完全违反马克思列宁主义基本精神的作风,还在我党许多同志中继续存在着。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教导我们认真地研究情况,从客观的真实的情况出发,而不是从主观的愿望出发;我们的许多同志却直接违反这一真理。
其次来说研究历史。虽则有少数党员和少数党的同情者曾经进行了这一工作,但是不曾有组织地进行过。不论是近百年的和古代的中国史,在许多党员的心目中还是漆黑一团。许多马克思列宁主义的学者也是言必称希腊 ${ }^{11}$,对于自己的祖宗,则对不住,忘记了。认真地研究现状的空气是不浓厚的,认真地研究历史的空气也是不浓厚的。
其次说到学习国际的革命经验,学习马克思列宁主义的普遍真理。许多同志的学习马克思列宁主义似乎并不是为了革命实践的需要,而是为了单纯的学习。所以虽然读了,但是消化不了。只会片面地引用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的个别词句,而不会运用他们的立场、观点和方法,来具体地研究中国的现状和中国的历史,具体地分析中国革命问题和解决中国革命问题。这种对待马克思列宁主义的态度是非常有害的,特别是对于中级以上的干部，害处更大。
上面我说了三方面的情形：不注重研究现状,不注重研究历史,不注重马克思列宁主义的应用。这些都是极坏的作风。这种作风传播出去，害了我们的许多同志。
确实的，现在我们队伍中确有许多同志被这种作风带坏了。对于国内外、省内外、县内外、区内外的具体情况,不愿作系统的周密的调查和研究，仅仅根据一知半解，根据“想当然”，就在那里发号施令，这种主观主义的作风，不是还在许多同志中间存在着吗?
对于自己的历史一点不懂，或懂得甚少，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特别重要的是中国共产党的历史和鸦片战争以来的中国近百年史,真正懂得的很少。近百年的经济史,近百年的政治史,近百年的军事史,近百年的文化史,简直还没有人认真动手去研究。有些人对于自己的东西既无知识,于是剩下了希腊和外国故事,也是可怜得很,从外国故纸堆中零星地检 ${ }^{(1}$ 来的。
(1)[言必称希腊]指有些研究革命理论的人生搬硬套外来的东西,而不重视研究本国历史和现状的教条主义倾向。希腊,欧洲南部巴尔干半岛上的一个国家。古希腊文化对后来欧洲各国文化的发展有很大的影响。“言必称希腊” 是对“言必称尧舜” (《孟子・滕文公上》) 的仿用。
几十年来,很多留学生都犯过这种毛病。他们从欧美日本回来,只知生吞活剥地谈外国。他们起了留声机的作用,忘记了自己认识新鲜事物和创造新鲜事物的责任。这种毛病,也传染给了共产党。
我们学的是马克思主义,但是我们中的许多人,他们学马克思主义的方法是直接违反马克思主义的。这就是说,他们违背了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所谆谆告诫人们的一条基本原则：理论和实际统一。他们既然违背了这条原则,于是就自己造出了一条相反的原则: 理论和实际分离。在学校的教育中,在在职干部的教育中,教哲学的不引导学生研究中国革命的逻辑,教经济学的不引导学生研究中国经济的特点,教政治学的不引导学生研究中国革命的策略,教军事学的不引导学生研究适合中国特点的战略和战术,诸如此类。其结果,谬种流传,误人不浅。在延安学了,到富县就不能应用。经济学教授不能解释边币和
法币b，当然学生也不能解释。这样一来，就在许多学生中造成了一种
反常的心理,对中国问题反而无兴趣,对党的指示反而不重视,他们一心向往的,就是从先生那里学来的据说是万古不变的教条。
当然,上面我所说的是我们党里的极坏的典型,不是说普遍如此。但是确实存在着这种典型,而且为数相当地多,为害相当地大,不可等闲视之的。
## 三
为了反复地说明这个意思,我想将两种互相对立的态度对照地讲一下。
第一种：主观主义的态度。
在这种态度下,就是对周围环境不作系统的周密的研究,单凭主观热情去工作,对于中国今天的面目若明若暗。在这种态度下,就是割断历史,只懂得希腊,不懂得中国,对于中国昨天和前天的面目漆黑一团。在这种态度下,就是抽象地无目的地去研究马克思列宁主义的理论。不是为了要解决中国革命的理论问题、策略问题而到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那里找立场,找观点,找方法,而是为了单纯地学理论而去学理论。不是有的放矢,而是无的放矢。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教导我们说: 应当从客观存在着的实际事物出发,从其中引出规律,作为我们行动的向导。为此目的,就要像马克思所说的详细地占有材料,加以科学的分析和综合的研究 ${ }^{\mathbb{1}}$。我们的许多人却是相反,不去这样做。其中许多人是做研究工作的,但是他们对于研究今天的中国和昨天的中国一概无兴趣,只把兴趣放在脱离实际的空洞的“理论” 研究上。许多人是做实际工作的,他们也不注意客观情况的研究,往往单凭热情,把感想当政策。这两种人都凭主观,忽视客观实际事物的存在。或作讲演,则甲乙丙丁、一二三四的一大串;或作文章,则夸夸其谈的一大篇。无实事求是之意,有哗众取宠之心。华而不实,脆而不坚。自以为是,老子天下第一,“钦差大臣” 满天飞。这就是我们队伍中若干同志的作风。这种作风,拿了律己,则害了自己;拿了教人,则害了别人;拿了指导革命,则害了革命。总之,这种反科学的反马克思列宁主义的主观主义的方法,是共产党的大敌,是工人阶级的大敌,是人民的大敌,是民族的大敌,是党性不纯的一种表现。大敌当前,我们有打倒它的必要。只有打倒了主观主义,马克思列宁主义的真理才会抬头,党性才会巩固,革命才会胜利。我们应当说,没有科学的态度,即没有马克思列宁主义的理论和实践统一的态度,就叫做没有党性,或叫做党性不完全。
(1)〔检]现在写作“捡”。
(2) [边币和法币〕 边币是 1941 年陕甘宁边区政府银行所发行的纸币。法币是 1935年以后国民党官僚资本四大银行 (中央、中国、交通、中国农民 ) 依靠英美政府支持所发行的纸币。毛泽东在本文中说的,是指当时边币和法币之间所发生的兑换比价变化问题。
有一副对子,是替这种人画像的。那对子说:
墙上芦苇，头重脚轻根底浅;
山间竹筝，嘴尖皮厚腹中空。
对于没有科学态度的人,对于只知背诵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著作中的若干词句的人,对于徒有虚名并无实学的人,你们看,像不像?如果有人真正想诊治自己的毛病的话,我劝他把这副对子记下来;或者再勇敢一点,把它贴在自己房子里的墙壁上。马克思列宁主义是科学,科学是老老实实的学问,任何一点调皮都是不行的。我们还是老实一点吧!
（1）〔详细地占有材料……综合的研究〕见马克思《〈资
本论〉第一卷第二版跋》。马克思在该文中说:“研究必须充分地占有材料,分析它的各种发展形式,探寻这些形式的内在联系。只有这项工作完成以后，现实的运动才能适当地叙述出来。”
(2) [华众取宠用浮夸的言行迎合众人，以博得好感或拥护。
第二种：马克思列宁主义的态度。
在这种态度下,就是应用马克思列宁主义的理论和方法,对周围环境作系统的周密的调查和研究。不是单凭热情去工作,而是如同斯大林所说的那样: 把革命气概和实际精神结合起来 ${ }^{1}$。在这种态度下,就是不要割断历史。不单是懂得希腊就行了,还要懂得中国;不但要懂得外国革命史,还要懂得中国革命史;不但要懂得中国的今天,还要懂得中国的昨天和前天。在这种态度下,就是要有目的地去研究马克思列宁主义的理论,要使马克思列宁主义的理论和中国革命的实际运动结合起来,是为着解决中国革命的理论问题和策略问题而去从它找立场,找观点,找方法的。这种态度,就是有的放矢的态度。“的” 就是中国革命,“矢” 就是马克思列宁主义。我们中国共产党人所以要找这根“矢”,就是为了要射中国革命和东方革命这个“的” 的。这种态度,就是实事求是的态度。“实事” 就是客观存在着的一切事物,“是” 就是客观事物的内部联系,即规律性,“求” 就是我们去研究。我们要从国内外、省内外、县内外、区内外的实际情况出发,从其中引出其固有的而不是臆造的规律性,即找出周围事变的内部联系,作为我们行动的向导。而要这样做,就须不凭主观想象,不凭一时的热情,不凭死的书本,而凭客观存在的事实,详细地占有材料,在马克思列宁主义一般原理的指导下，从这些材料中引出正确的结论。这种结论，不是甲乙丙丁的现象罗列,也不是夸夸其谈的滥调文章,而是科学的结论。这种态度,有实事求是之意,无哗众取宠之心。这种态度,就是党性的表现,就是理论和实际统一的马克思列宁主义的作风。这是一个共产党员起码应该具备的态度。如果有了这种态度,那就既不是“头重脚轻根底浅”,也不是“嘴尖皮厚腹中空”了。
毛泽东《改造我们的学习》手稿
(1) [把革命气概和实际精神结合起来]见斯大林《论列宁主义基础》第九部分《工作作风》。
四
依据上述意见，我有下列提议:
(一) 向全党提出系统地周密地研究周围环境的任务。依据马克思列宁主义的理论和方法,对敌友我三方的经济、财政、政治、军事、文化、党务各方面的动态进行详细的调查和研究的工作,然后引出应有的和必要的结论。为此目的,就要引导同志们的眼光向着这种实际事物的调查和研究。就要使同志们懂得,共产党领导机关的基本任务,就在于了解情况和掌握政策两件大事,前一件事就是所谓认识世界,后一件事就是所谓改造世界。就要使同志们懂得,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夸夸其谈地乱说一顿和一二三四的现象罗列,都是无用的。例如关于宣传工作,如果不了解敌友我三方的宣传状况,我们就无法正确地决定我们的宣传政策。任何一个部门的工作,都必须先有情况的了解,然后才会有好的处理。在全党推行调查研究的计划,是转变党的作风的基础一环。
(二) 对于近百年的中国史,应聚集人材 ${ }^{(1)}$,分工合作地去做,克服无组织的状态。应先作经济史、政治史、军事史、文化史几个部门的分析的研究，然后才有可能作综合的研究。
(三) 对于在职干部的教育和干部学校的教育,应确立以研究中国革命实际问题为中心,以马克思列宁主义基本原则为指导的方针,废除静止地孤立地研究马克思列宁主义的方法。研究马克思列宁主义,又应以《苏联共产党 (布) 历史简要读本》为中心的材料。《苏联共产党 ( 布 ) 历史简要读本》是一百年来全世界共产主义运动的最高的综合和总结,是理论和实际结合的典型,在全世界还只有这一个完全的典型。我们看列宁、斯大林他们是如何把马克思主义的普遍真理和苏联革命的具体实践互相结合又从而发展马克思主义的,就可以知道我们在中国是应该如何地工作了。
(1)〔人材〕现在写作“人才”。
我们走过了许多弯路。但是错误常常是正确的先导。在如此生动丰富的中国革命环境和世界革命环境中,我们在学习问题上的这一改造,我相信一定会有好的结果。
## 人的正确思想是从哪里来的？(一九六三年五月 )
毛泽东
人的正确思想是从哪里来的?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不是。是自己头脑里固有的吗?不是。人的正确思想,只能从社会实践中来,只能从社会的生产斗争、阶级斗争和科学实验这三项实践中来。人们的社会存在,决定人们的思想。而代表先进阶级的正确思想,一旦被群众掌握,就会变成改造社会、改造世界的物质力量。人们在社会实践中从事各项斗争,有了丰富的经验,有成功的,有失败的。无数客观外界的现象通过人的眼、耳、鼻、舌、身这五个官能反映到自己的头脑中来,开始是感性认识。这种感性认识的材料积累多了，就会产生一个飞跃，变成了理性认识，这就是思想。这是一个认识过程。这是整个认识过程的第一个阶段,即由客观物质到主观精神的阶段,由存在到思想的阶段。这时候的精神、思想（包括理论、政策、计划、办法）是否正确地反映了客观外界的规律,还是没有证明的,还不能确定是否正确,然后又有认识过程的第二个阶段,即由精神到物质的阶段,由思想到存在的阶段,这就是把第一个阶段得到的认识放到社会实践中去,看这些理论、政策、计划、办法等等是否能得到预期的成功。一般的说来,成功了的就是正确的,失败了的就是错误的,特别是人类对自然界的斗争是如此。在社会斗争中,代表先进阶级的势力,有时候有些失败,并不是因为思想不正确,而是因为在斗争力量的对比上,先进势力这一方,暂时还不如反动势力那一方,所以暂时失败了,但是以后总有一天会要成功的。人们的认识经过实践的考验,又会产生一个飞跃。这次飞跃,比起前一次飞跃来,意义更加伟大。因为只有这一次飞跃,才能证明认识的第一次飞跃,即从客观外界的反映过程中得到的思想、理论、政策、计划、办法等等,究竟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此外再无别的检验真理的办法。而无产阶级认识世界的目的,只是为了改造世界,此外再无别的目的。一个正确的认识,往往需要经过由物质到精神,由精神到物质,即由实践到认识,由认识到实践这样多次的反复,才能够完成。这就是马克思主义的认识论,就是辩证唯物论的认识论。现在我们的同志中,有很多人还不懂得这个认识论的道理。问他的思想、意见、政策、方法、计划、结论、滔滔不绝的演说、大块的文章,是从哪里得来的,他觉得是个怪问题,回答不出来。对于物质可以变成精神,精神可以变成物质这样日常生活中常见的飞跃现象,也觉得不可理解。因此,对我们的同志,应当进行辩证唯物论的认识论的教育,以便端正思想,善于调查研究,总结经验,克服困难,少犯错误,做好工作,努力奋斗,建设一个社会主义的伟大强国，并且帮助世界被压迫被剥削的广大人民，完成我们应当担负的国际主义的伟大义务。
(1) 选自《毛泽东著作选读》下册 (人民出版社 1986年版)。这原是毛泽东 1963 年 5 月在《中共中央关于目前农村工作中若干问题的决定 (草案)》中写的一段话，后单独成篇发表。
## 学习提示
这两篇文章分别写于延安整风运动时期和社会主义建设时期,既是当时党的工作开展的具体指导,又是精辟的理论著作。文章观点明确、思想深刻、思路周密、逻辑严谨，展现出毛泽东思想的强大力量。
认真阅读课文,理解文章的主要观点,分析文章各部分的逻辑关系,梳理文章的论述思路。在把握基本内容的基础上,尝试联系写作背景,理解文章的针对性和现实性。
理论联系实际是马克思主义的学风，也是这两篇文章贯彻始终的基本观点。学习这两篇文章,有助于我们提高马克思主义的思想认识,把握党的实事求是的思想路线,增强分辩是非的能力。要联系课文的具体论述,并拓展阅读刘少奇《论共产党员的修养》和邓小平《在全国科学大会开幕式上的讲话》,学习和体会理论联系实际的思想作风。
文章高屋建瓴,论述酣畅淋漓。作者善于创造性地运用语言,比如引入鲜活灵动的口语,运用富有表现力的成语、俗语、对联等,使文章说理深透而又通俗明白。阅读时，注意结合一些实例，具体分析其写作特点和表达效果。
# 3
##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光明日报》特约评论员
检验真理的标准是什么?这是早被无产阶级的革命导师解决了的问题。但是这些年来,由于“四人帮” 的破坏和他们控制下的與论工具大量的歪曲宣传,把这个问题搞得混乱不堪。为了深人批判“四人帮”，肃清其流毒和影响，在这个问题上拨乱反正，十分必要。
## 检验真理的标准只能是社会实践
怎样区别真理与谬误呢?1845 年,马克思就提出了检验真理的标准问题:“人的思维是否具有客观的真理性,这并不是一个理论的问题,而是一个实践的问题。人应该在实践中证明自己思维的真理性,即自己思维的现实性和力量,亦即自己思维的此岸性。关于离开实践的思维是否具有现实性的争论,是一个纯粹经院哲学的问题。” (《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 1 卷第 16 页) 这就非常清楚地告诉我们,一个理论,是否正确反映了客观实际,是不是真理,只能靠社会实践来检验。这是马克思主义认识论的一个基本原理。
《光明日报》发表的《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局部 )
(1) 选自 1978 年 5 月 11 日《光明日报》。略有改动。
实践不仅是检验真理的标准,而且是唯一的标准。毛主席说:“真理只有一个,而究竟谁发现了真理,不依靠主观的夸张,而依靠客观的实践。只有千百万人民的革命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尺度。” (《新民主主义论》)“真理的标准只能是社会的实践。” (《实践论》) 这里说“只能”“才是”,就是说,标准只有一个,没有第二个。这是因为,辩证唯物主义所说的真理是客观真理,是人的思想对于客观世界及其规律的正确反映。因此,作为检验真理的标准,就不能到主观领域内去寻找,不能到理论领域内去寻找,思想、理论自身不能成为检验自身是否符合客观实际的标准,正如在法律上原告是否属实,不能依他自己的起诉为标准一样。作为检验真理的标准,必须具有把人的思想和客观世界联系起来的特性,否则就无法检验。人的社会实践是改造客观世界的活动,是主观见之于客观的东西。实践具有把思想和客观实际联系起来的特性。因此,正是实践,也只有实践,才能够完成检验真理的任务。科学史上的无数事实,充分地说明了这个问题。
门捷列夫根据原子量的变化,制定了元素周期表,有人赞同,有人怀疑,争论不休。尔后,根据元素周期表发现了几种元素,它们的化学特性刚好符合元素周期表的预测。这样,元素周期表就被证实了是真理。哥白尼的太阳系学说在 300 年里一直是一种假说,而当勒维烈从这个太阳系学说所提供的数据,不仅推算出一定还存在一个尚末知道的行星,而且还推算出这个行星在太空中的位置的时候,当加勒于 1846 年确实发现了海王星这颗行星的时候,哥白尼的太阳系学说才被证实了,成了公认的真理。
马克思主义之所以被承认为真理,正是千百万群众长期实践证实的结果。毛主席说:“马克思列宁主义之所以被称为真理,也不但在于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等人科学地构成这些学说的时候,而且在于为尔后革命的阶级斗争和民族斗争的实践所证实的时候”” (《实践论》) 马克思主义原是工人运动中的一个派别,开始并不出名,反动派围攻它,资产阶级学者反对它,其他的社会主义流派攻击它,但是,长期的革命实践证明了马克思主义是真理,终于成为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指导思想。
检验路线之正确与否,情形也是这样。马克思主义政党在制订自己的路线时,当然要从现实的阶级关系和阶级斗争的情况出发,依据革命理论的指导并且加以论证。但是,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和各个革命政党的路线是否正确,同样必须由社会实践来检验。20世纪初,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和俄国工人运动中,都发生了列宁的马克思主义路线与第二国际修正主义路线的激烈斗争,那时第二国际的头面人物是考茨基,列宁主义者是少数,斗争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俄国十月革命和各国无产阶级革命的实践证明列宁主义是真理,宣告了第二国际修正主义路线的破产。
毛泽东思想是马克思列宁主义普遍真理与革命具体实践相结合的产物。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与“左”、右倾机会主义路线进行了长期的斗争。在一个时期内,毛主席的革命路线没有占主导地位。长期的革命斗争,成功的经验和失败的教训,从正反两个方面证明毛主席的革命路线是正确的,而“左”、右倾机会主义路线是错误的。标准是什么呢?只有一个：就是千百万人民的社会实践。
## 理论与实践的统一，是马克思主义的一个最基本的原则
有的同志担心,坚持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会削弱理论的意义。这种担心是多余的。凡是科学的理论,都不会害怕实践的检验。相反,只有坚持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才能够使伪科学、伪理论现出原形,从而捍卫真正的科学与理论。这一点,对于澄清被“四人帮” 搞得非常混乱的理论问题，具有特别重要的意义。
“四人帮” 出于筃党夺权的反革命需要,鼓吹种种唯心论的先验论,反对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标准。例如，他们炮制“天才论”，捏造文艺、教育等各条战线的“黑线专政论”,伪造老干部是民主派、民主派必然变成走资派的“规律”,胡诌社会主义生产关系“是产生新的资产阶级分子的经济基础” 的谬论,虚构儒法斗争继续到现在的无稽之谈,等等。所有这些,都曾经被奉为神圣不可侵犯的所谓“理论”,谁反对,就会被扣上反对马列主义、反对毛泽东思想的大帽子。但是,这些五花八门的谬论,根本经不起革命实践的检验,它们连同“四人帮” 另立的“真理标准”，一个个都像肥皀泡那样很快破灭了。这个事实雄辩地说明,他们自吹自擂证明不了真理,大规模的宣传证明不了真理,强权证明不了真理。他们以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的“权威” 自居,实践证明他们是反马列主义，反毛泽东思想的政治骗子。
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之所以有力量,正是由于它是经过实践检验了的客观真理,正是由于它高度概括了实践经验,使之上升为理论,并用来指导实践。正因为这样,我们要非常重视革命理论。列宁指出:“没有革命的理论,就不会有革命的运动”” (《列宁选集》第 1 卷第 241 页) 理论所以重要,就是在于它来源于实践,又能正确指导实践,而理论到底是不是正确地指导了实践以及怎样才能正确地指导实践,一点儿也离不开实践的检验。不掌握这个精神实质,那是不可能真正发挥理论的作用的。
有的同志说，我们批判修正主义，难道不是用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去衡量,从而证明修正主义是错误的吗?我们说,是的,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是我们批判修正主义的锐利武器,也是我们论证的根据。我们用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的基本原理去批判修正主义,这些基本原理是马、恩、列、斯和毛主席从革命斗争的实践经验概括起来的,它们被长期的实践证明为不易之真理;但同时我们用这些原理去批判修正主义,仍然一点儿也不能离开当前的 (和过去的) 实践,只有从实践经验出发,才能使这些原理显示出巨大的生命力;我们的批判只有结合大量的事实分析,才有说服力。不研究实践经验,不从实践经验出发,是不能最终驳倒修正主义的。
客观世界是不断发展的,实践是不断发展的。新事物新问题层出不穷,这就需要在马克思主义一般原理指导下研究新事物、新问题,不断作出新的概括,把理论推向前进。这些新的理论概括是否正确由什么来检验呢?只能用实践来检验。例如,列宁关于帝国主义时代个别国家或少数国家可以取得社会主义革命胜利的学说,是一个新的结论,这个结论正确不正确,不能用马克思主义关于资本主义的一般理论去检验,只有帝国主义时代的实践，第一次世界大战和十月革命的实践，才能证明列宁这个学说是真理。
毛主席说:“理论与实践的统一,是马克思主义的一个最基本的原则。” (《毛泽东选集》第 5 卷第 297 页) 坚持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就是坚持马克思主义,坚持辩证唯物主义。
## 革命导师是坚持用实践检验真理的榜样
革命导师们不仅提出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而且亲自作出了用实践去检验一切理论包括自己所提出的理论的光辉榜样。马克思和恩格斯对待他们所共同创造的著名的马克思主义科学文献《共产党宣言》的态度,就是许多事例当中的一个生动的例子。1848年《宣言》发表后,在 45 年中马克思和恩格斯一直在用实践来检验它。《宣言》的七篇序言,详细地记载了这个事实。首先,马克思恩格斯指出:“不管最近 25 年来的情况发生了多大的变化,这个《宣言》中所发挥的一般基本原理整个说来到现在还是完全正确的” 同时,他们又指出：“这些基本原理的实际运用,正如《宣言》中所说的,随时随地都要以当时的历史条件为转移,$\cdots \cdots .$. ” (《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 1 卷第 228 页) 马克思和恩格斯根据新实践的不断检验,包括新的历史事实的发现,曾对《宣言》的个别论点作了修改。例如,《宣言》第一章的第一句是：“到目前为止的一切社会的历史都是阶级斗争的历史。”恩格斯在 1888 年的《宣言》英文版上加了一条注释:“确切地说,这是指有文字记载的历史。” (《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 1 卷第 251 页) 这是因为,《宣言》发表以后人们对于社会的史前史有了进一步的认识,特别是摩尔根的调查研究证明: 在阶级社会以前,有一个很长的无阶级社会;阶级是社会发展到一定历史阶段的产物,并非从来就有的。可见,说“一切社会的历史都是阶级斗争的历史”,并不确切。恩格斯根据新发现的历史事实,作了这个说明,修改了《宣言》的旧提法。《宣言》还有一个说法,说到无产阶级要用暴力革命夺取政权,以推翻资产阶级。1872年,两位革命导师在他们共同签名的最后一篇序言中,明确指出:“由于最近 25 年来大工业已有很大发展而工人阶级的政党组织也跟着发展起来,由于首先有了二月革命的实际经验而后来尤其是有了无产阶级第一次掌握政权达两月之久的巴黎公社的实际经验,所以这个纲领现在有些地方已经过时了。特别是公社已经证明:“工人阶级不能简单地掌握现成的国家机器,并运用它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 1 卷第 229 页) 列宁对马克思和恩格斯的这个说明十分重视,他认为这是对《共产党宣言》的一个“重要的修改”。(《列宁选集》第 3 卷第 201 页)
正如华主席所指出的:“毛主席从来对思想理论问题采取极其严肃和慎重的态度,他总是要让他的著作经过一段时间的实践的考验以后再来编定他的选集。” 毛主席一贯严格要求不断用革命实践来检验自己提出的理论和路线。1955 年毛主席在编辑《中国农村的社会主义高潮》一书的时候,写了 104篇按语。当时没有预料到 1956年以后国际国内所发生的阶级斗争的新情况。因此,1958年在重印一部分按语的时候,毛主席特别写了一个说明,指出这些按语“其中有一些现在还没有丧失它们的意义。其中说: 1955 年是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决战取得基本胜利的一年,这样说不妥当。应当说: 1955 年是在生产关系的所有制方面取得基本胜利的一年,在生产关系的其他方面以及上层建筑的某些方面即思想战线方面和政治战线方面,则或者还没有基本胜利,或者还没有完全胜利，还有待于尔后努力” (《毛泽东选集》第 5 卷第 225 页)。
革命导师这种尊重实践的严肃的科学态度,给我们极大的教育。他们并不认为自己提出的理论是已经完成了的绝对真理或“顶峰”,可以不受实践检验的;并不认为只要是他们作出的结论不管实际情况如何都不能改变;更不要说那些根据个别情况作出的个别论断了。他们处处时时用实践来检验自己的理论、论断、指示,坚持真理,修正错误，尊重实践,尊重群众,毫无偏见。他们从不容许别人把他们的言论当作“圣经” 来崇拜。毫无疑义,马克思主义的基本原理,马克思主义的立场、观点和方法,必须坚持,决不能动摇;但是,马克思主义的理论宝库并不是一堆僵死不变的教条,它要在实践中不断增加新的观点、新的结论,抛弃那些不再适合新情况的个别旧观点、旧结论。关于哲学,毛主席曾经说过: 现在，我们已经进人社会主义时代，出现了一系列新的问题,如果只有几篇原有的哲学著作,不适应新的需要,写出新的著作,形成新的理论,那是不行的。实践、生活的观点是认识论的首要的和基本的观点。实践、生活之树是长青的。正是革命导师的这种坚持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辩证唯物主义立场,才保证了马克思主义的不断发展，而永葈其青春。
## 任何理论都要不断接受实践的检验
我们不仅承认实践是真理的标准,而且要从发展的观点看待实践的标准。实践是不断发展的,因此作为检验真理的标准,它既具有绝对的意义,又具有相对的意义。就一切思想和理论都必须由实践来检验这一点讲,它是绝对的、无条件的;就实践在它发展的一定阶段上都有其局限性,不能无条件地完全证实或完全驳倒一切思想和理论这一点来讲,它又是相对的、有条件的;但是,今天的实践回答不了的问题,以后的实践终究会回答它,就这点来讲,它又是绝对的。列宁说:“当然,在这里不要忘记: 实践标准实质上决不能完全地证实或驳倒人类的任何表象。这个标准也是这样的“不确定',以便不至于使人的知识变成“绝对,同时它又是这样的确定,以便同唯心主义和不可知论的一切变种进行无情的斗争。” (《列宁选集》第 2 卷第 142 页)
辩证唯物主义认识论关于实践标准的绝对性和相对性辩证统一的观点,就是任何思想、任何理论必须无例外地、永远地、不断地接受实践的检验的观点,也就是真理发展的观点。任何思想、理论,即使是已经在一定的实践阶段上证明为真理,在其发展过程中仍然要接受新的实践的检验而得到补充、丰富或者纠正。毛主席指出:“人类认识的历史告诉我们,许多理论的真理性是不完全的,经过实践的检验而纠正了它们的不完全性。许多理论是错误的,经过实践的检验而纠正其错误。” 又指出:“客观现实世界的变化运动永远没有完结,人们在实践中对于真理的认识也就永远没有完结。马克思列宁主义并没有结束真理,而是在实践中不断地开辟认识真理的道路。” (《实践论》) 马克思主义强调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标准,强调在实践中对于真理的认识永远没有完结,就是承认我们的认识不可能一次完成或最终完成,就是承认由于历史的和阶级的局限性,我们的认识可能犯错误,需要由实践来检验,凡经实践证明是错误的或者不符合实际的东西,就应当改变,不应再坚持。事实上这种改变是常有的。毛主席说:“真正的革命的指导者,不但在于当自己的思想、理论、计划、方案有错误时须得善于改正，$\cdots \cdots$ 而且在于当某一客观过程已经从某一发展阶段向另一发展阶段推移转变的时候,须得善于使自己和参加革命的一切人员在主观认识上也跟着推移转变,即是要使新的革命任务和新的工作方案的提出,适合于新的情况的变化。” (《实践论》) 林彪、“四人帮” 为了篹党夺权,胡诌什么“一句顶一万句”“句句是真理” 实践证明,他们所说的绝不是毛泽东思想的真理,而是他们冒充毛泽东思想的谬论。
现在，“四人帮”及其资产阶级帮派体系已被摧毁，但是,“四人帮” 加在人们身上的精神枷锁,还远没有完全粉碎。毛主席在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曾经批评过的“圣经上载了的才是对的” (《论反对日本帝国主义的策略》) 这种倾向依然存在。无论在理论上或实际工作中,“四人帮” 都设置了不少禁锢人们思想的“禁区”,对于这些“禁区”,我们要敢于去触及,敢于去弄清是非。科学无禁区。凡有超越于实践并自奉为绝对的“禁区” 的地方,就没有科学,就没有真正的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而只有蒙昩主义、唯心主义、文化专制主义。
党的十一大和五届人大,确定了全党和全国人民在社会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建设新的发展时期的总任务。社会主义对于我们来说,有许多地方还是末被认识的必然王国。我们要完成这个伟大的任务,面临着许多新的问题,需要我们去认识,去研究;躺在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的现成条文上,甚至拿现成的公式去限制、宰割、裁剪无限丰富的飞速发展的革命实践,这种态度是错误的。我们要有共产党人的责任心和胆略,勇于研究生动的实际生活,研究现实的确切事实,研究新的实践中提出的新问题。只有这样,才是对待马克思主义的正确态度,才能够逐步地由必然王国向自由王国前进,顺利地进行新的伟大的长征。
## 学习提示
检验和判定一种认识、一种理论是否具有真理性,即是否反映了客观实际,是“真理论” 的一个重要问题。没有正确的真理标准,便不可能区分真理与谬误,而“检验真理的标准只能是社会实践” 这是马克思主义认识论的一个基本原理。
20世纪 70 年代中后期,我国面临重大的历史转折,“解放思想” 成为时代的呼声。为正确认识、把握理论与实践的关系,全国展开了一场关于真理标准问题的大讨论。引发这场大讨论的,正是《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篇文章。文章深刻体现了马克思主义认识论的基本观点,对冲破“两个凡是” 的思想束缚、重新确立党的实事求是的思想路线、开启改革开放进程发挥了十分重要的作用。
本文富于思辨性,善于运用经典理论文献和典型事例,立论与驳论相结合,在演绎推理中展开论述。要注意把握这些特点,并尝试用历史事实和亲身经历印证本文的观点,在此基础上学习运用相关理论对现实问题进行辩证分析。
# 修辞立其诚
张岱年
“修辞立其诚”，是《易传・文言》² 的一句话。这句话虽然是两千年以前讲的,现在仍应加以肯定,仍应承认这是发言著论写文章的一个原则。“立其诚” 即是坚持真实性。诚者,实也,真也。现代所谓真,古代儒家谓之为“诚” (在中国哲学史上,首先用“真” 字的是道家。《庄子》说:“道恶乎隐而有真伪 ${ }^{3}$?” 以真伪对举，始于庄子。)
“立其诚” 可以说包括三层含义: 一是名实一致,二是言行一致,三是表里一致。
名实一致即是言辞或命题与客观实际的一致。一般言辞的内容包括许多命题。哲学命题与科学命题都是表示客观事实或客观规律的。哲学命题与科学命题都可称为理论命题,理论命题符合于客观实际,就是真理的揭示。文学不是表示客观事实或客观规律的，然而也必须对于事物现象的本质有所显示，才能够感动人心。
言行一致亦即理论与实践一致,思想与行动一致。浅言之,即一个人的言论与他的行为一致;深言之,即学说理论与社会实践一致。古语说“听其言而观其行”,听一个人的言论还要看他的行为是否符合他的言论。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标准。与社会实践相符合的，才能称为真理。
表里一致即心口一致，口中所说的与心中所想的应该一致。如果口说的是一套,心里所想的却是另一套,是谓说假话,是最明显的不诚。“修辞立其诚”,首先要表达自己的真实思想。
学说、言论、文章,都有一个诚伪问题。
哲学与科学的目的在于追求真理,追求对于世界的正确认识。人在观察现象的时候,往往表现一定的主体性，在认识中含有一定的主观因素。但是,追求真理就应力求避免主观的干扰。《管子》书的《心术上》
提出所谓“静因之道”。《心术上》说：“因也者，无益无损也。……因
也者,舍己而以物为法者也 ${ }^{\mathbb{1}。}$。” 这是说,在认识外物的时候不要对于外物有所损益,力求认识外物的本来面目。列宁论“辩证法的要素”,举出十六条,第一条是“观察的客观性”,这是唯物主义方法的基本原则。
(1) 选自《张代午全集》第八卷（河北人民出版社 1996 年版 ）。张代年 $(1909-2004)$,河北献县人,哲学家。
(2) $[《$ 易传・文言》]《周易》有“经”和“传”两部分。“传” 是对“经” 的解说,有七种文辞共十篇，称“十翼”。《文言》是“十翼”之―。
(3) [道恶 $(w \bar{u})$ 乎隐而有真伪] 大道隐藏于哪里,才 （使原本浑朴的世间）有了真伪之分?恶平,在哪里。平，相当于“于”。
多年以来,人们强调主体性的重要,这是正确的。但是,发挥主体性,应以认识的客观性为前提。这里有一个改造世界与认识世界的关系问题。人类的主体性,主要在于能改造世界,但改造世界应以正确的认识为依据。只有正确地认识世界,才能有效地改造世界。有时在改造世界的过程中也能加深对于世界的认识,但是对于世界的正确认识还是改造世界的基本条件。
“修辞立其诚”,包含端正学风的问题。据《汉书・儒林传》记载,齐诗 $^{\circledR}$ 的经师辕固曾对公孙弘说:“务正学以言,无曲学以阿世 ${ }^{3}$。” 所谓曲学阿世即是华众取宠,曲解经典的原义以讨好于时尚,也就是背离了原则而顺风转舵,这就违反了追求真理的学术宗旨。“修辞立其诚” 应是端正学风的首要准则。汉代经师所尊崇的是儒家的原则,我们今天则应强调社会主义的基本原则。
揭示客观真理确非容易，但是表达自己的真实思想应该并非难事。然而,千百年来,由于世事的错综纷繁,说真话、讲实话,却不是容易做到的。人们常常把真实的思想感情隐藏起来。这是复杂的不正常的社会关系所造成的人心的扭曲。然而,把自己的真实见解表达出来,这应是“修辞立其诚” 的起码要求。
应该承认，“修辞立其诚” 是一个唯物主义的原则。唯物主义肯定事实,肯定客观真理。唯物主义者无所畏惧,敢于把自己的思想见解亮出来。虽然在今天的世界上唯心主义比较流行,我还是相信,唯物主义是科学研究的真实基础。
〔因也者，无益无损也。……因也者，舍己而以物
为法者也〕所谓顺应，就是不增不减（有所增减，则是有为）。……所谓顺应，就是舍弃自己的主观
成见而以外物为法则。意思是，认识事物时要尊重
事物的本来情况，力求客观。因,顺应,指不强为,而是依据客观情势，顺应人情、自然等。《管子・心术上》:“无为之道，因也””
(2)〔齐诗〕西汉初年传授《诗》的有鲁、齐、韩、毛四家。其中齐诗为汉初齐人辕固所传。
(3) [务正学以言,无曲学以阿 ( $\bar{e}$ ) 世〕一定要端正学风 (指谨守儒家正学) 来说话,不要歪曲学术 (指曲解经典的原义) 来迎合世俗。阿世,迎合世俗。
## 怜悯是人的天性
$$
\text { 卢梭 }
$$
当初，在自然状态中的人似乎彼此间没有任何道义上的联系，也没有什么大家公认的义务,因此,他们既不能被看作是好人,也不能被看作是恶人;他们既无邪恶之心,也无为善的美德,只有从生理意义上来理解这两个词，我们才可以把对保护自己的生存有害的品质称为邪恶,把对保护自己的生存有益的品质称为美德,而且,在后一种情况下,我们还应当把最不反抗天性的冲动的人称为最有美德的人。不过,只要我们不抛开这几个词的通常的意思,我们就最好是不要勿忙下结论,并捐弃我们的偏见，用天平来衡量一下：在文明人中是不是美德多于邪恶?他们的美德给他们带来的好处,是不是比他们的邪恶给他们带来的害处多?在他们已经知道他们应当互相为善以后,他们的知识的进步是否足够弥补他们互相造成的伤害?最后,从总的方面来衡量,让我们评判一下：是处在既不担心别人对自己作恶,也不希望别人对自己为善的境地更幸福，还是处于全面依附的地位，全盘接受那些对他们不负有任何义务的人的指挥更幸福?
我们尤其不可像霍布斯 ${ }^{2}$ 那样,因为人没有任何善的观念,便认为人天生是恶人;因为人不知道什么是美德,便认为人是邪恶的;人从来不对他的同类效劳,因为他认为他对他们没有任何义务;人自认为他有取得自己所需之物的权利,因此便以为他自己是整个宇宙的唯一的主人。诚然,霍布斯看出了现今的人们对自然的权利所作的种种解释的缺点,然而从他自己所作的解释中得出的结论就可看出,他的解释的着眼点也是错误的。既然这位作者是根据他自己提出的原则进行推理的,他的论点就应该这样来表述：我们在自然状态中对保护我们自己的生存的关心,是丝毫不妨碍他人对保护他自己的生存的关心的,因此这个状态是有利于和平的,是适合于人类的。然而他在书中所说的话却恰恰相反,因为他把为了满足许许多多欲望而产生的需要,与野蛮人为了保护自己的生存而产生的需要混为一谈了;其实,这些欲望乃是社会造成的,而且,正因为人的欲望丛生,才使法律成为必需的东西。既然霍布斯认为恶人是一个强壮的孩子,那我们就要问: 野蛮人是否也是一个强壮的孩子?如果我们承认他是一个强壮的孩子,那该得出什么样的结论呢?如果这个人强壮的时候也像他柔弱的时候那样依赖他人,那么,什么过分的事他干不出来呢?他的母亲如果不及时喂他奶,他就会打她;如果他觉得他的弟弟招他讨厌,他就会掐死他;如果别人碰撞了他或打扰了他,他就会咬别人的腿。说自然状态中的人是强壮的,与说自然状态中的人需要依赖于人,这两种说法是矛盾的。人只有在处于依赖状态的时候才是柔弱的;如果他无拘无束,不依赖他人的话,他早就是很强壮的了。霍布斯没有看出：我们的法学家所说的阻碍野蛮人使用理智的原因,正好就是霍布斯本人所说的阻碍野蛮人滥用他们的官能的原因。因此,我们认为野蛮人之所以不是恶人,其原因恰恰在于他不知道什么是善,因为防止他们作恶的,既不是智慧的发达,也不是法律的约束,而是欲念的平静和对恶事的无知;他们从对恶事的无知中得到的益处,比别人从对美德的认识中得到的益处多得多。此外,霍布斯还忽略了这样一个事实: 人天生就有一种不愿意看见自己同类受苦的厌恶心理,使他不至于过于为了谋求自己的幸福而损害他人,因而可以在某种情况下克制他的强烈的自尊心,或者在自尊心产生之前克制他的自爱心。我认为这是人类唯一具有的天然的美德;这一点,就连对人类的美德大加贬抑的人 ${ }^{(1)}$ 也是不得不承认的,因此,我不怕任何人提出反对的意见。我认为怜悯心是我们这样柔弱和最容易遭受苦难折磨的人最应具备的禀性,是最普遍的和最有用的美德;人类在开始运用头脑思考以前就有怜悯心了;它是那样地合乎自然,甚至动物有时候也有明显的怜悯之心的表现。且不说母兽对幼兽的温情和在危险时刻不惜牺牲性命保护它们,我们经常看到,就连马也是不愿意踩着一个活着的生物的身体跑过去的。一个动物在它的同类的尸体旁边走过时,总是感到不安的;有些动物甚至还以某种方式掩埋它们死去的同类。走进屠宰场的动物发出的哀鸣,表明它们对所看到的恐怖情景是感同身受的。我们很欣慰地看到《蜜蜂的寓言》的作者已不得不承认人是一个有感情和同情心的生物。他以平淡和细致的笔调描述了一个动人的事例: 一个被禁的人看见一头猛兽从一个母亲的怀抱里抢走了她的孩子,用尖锐的牙齿咬孩子的肢体，用爪子掏取他还在跳动的内脏。他看到的这件事情虽与他个人无关,但他心中的感受是何等悲伤啊;目睹这种情景,而自己却不能对晕过去的母亲和垂死的孩子一伸援手，他难道不难过吗?
(1) 节选自《论人与人之间不平等的起因和基础》( 商务印书馆 2007 年版 )。李平沤译。略有改动。题目是编者加的。卢梭 $(1712-1778)$,法国思想家、哲学家、教育学家、文学家，18世纪法国大革命的思想先驱，启蒙运动的代表人物之一。著有《论人与人之间不平等的起因和基础》《社会契约论》《爱弥儿》《忏悔录》等。
(2) [霍布斯 $(1588-1679)]$ 英国哲学家。
(1) [对人类的美德大加贬抑的人〕指后面提到的《蜜蜂的寓言》的作者、英国哲学家曼德维尔 (1670- 1733 )。他在《蜜蜂的寓言》中说，一个国家“单靠美德是不可能成为光荣的和伟大的国家的”。
这是纯粹的天性的运动,是先于思维的心灵的运动;这种天然的怜悯心的力量,即使是最败坏的风俗也是难以摧毁的;在剧院中,我们每天都可看到被剧中的不幸者的苦难遭遇感动得伤心流泪的观众,尽管他们当中有那么一个人身为暴君,屡屡对敌人滥施酷刑。如嗜血成性的苏拉 ${ }^{(1)}$,对不是由他造成的痛苦,也是很伤感的;又如菲尔的暴君亚历山大 $^{(2)}$,尽管他每天听见被他下令杀害的许多公民的叫声无动于衾,但他从来不敢到剧院去看悲剧,因为他害怕人们看见他同剧中的昂朵玛克和普里亚姆 ${ }^{3}$ 起叹息。
心地的温情,
是大自然把眼泪给予人类的同时
赠予人类的礼物 ${ }^{(4)}$。
曼德维尔已经很清楚地认识到: 如果大自然不赋予人类以怜悯心来支持他的理性,那么,人类尽管有种种美德,也终归会成为怪物。但是,曼德维尔没有看到的是,人类的种种社会美德 (曼德维尔否认人类有这种美德）全都是从这个品质中派生出来的。的确,人们所说的慷慨、仁慈和人道,如果不是指对弱者、罪人和整个人类怀抱的怜悯心,又指的是什么呢?其实,从深层次的意义上看,人们所说的善意和友谊,无非就是对某一个特定的对象所抱有的持久的怜悯之心而已,因为我们希望某一个人不受苦,不是希望他幸福,又是希望他什么呢?即使说怜悯心真的只不过是使我们设身处地地为受苦的人着想的一种感情（这种感情在野蛮人心中不明显,但甚强烈;而在文明人心中虽较明显,但很微弱)。这种说法,除了更加有力地证明我的论点符合真理以外,还能说明什么呢?的确,在旁边观看的动物愈是对受难的动物的痛苦感同身受,它的同情心便愈是强烈。很显然,这种感同身受的程度,在自然状态下比在理智状态下更真切得多。理智使人产生自爱心;而加强自爱心的,是头脑的思考。自爱心使人汲汲于关心自己,使他远离一切使他感到为难和痛苦的事物。哲学使人孤独,使他在看见一个受难的人时,竟暗自在心中说: 你想死就死吧,只要我平安无事就行了。只有整个社会的危难才能惊醒哲学家的沉睡,把他从床上拉起来。即使有人明目张胆地在哲学家的窗前掐另一个人的脖子,他也能若无其事地用手捂着他的耳朵,稍加思索之后,便不让他心中激动的天性使他对那个被杀害的人表示同情。野蛮人绝没有这么高超的本领;由于他缺乏智慧和理智,因此,他总是一往无前地发挥人类天然的感情。在社会动荡不安时,在街头发生争吵时,奔赴现场的总是平民,而行事小心的人却往往避而远之;把打斗的双方拉开,挺身出来阻止诚实的人们互相凘拼的,往往是市井小民和菜市场的妇女。
(1) [如嗜血成性的苏拉]这一句至“赠予人类的礼物”,是 1782 年版中作者后加人的内容。苏拉 (前 138一前 78 ）,古罗马政治家、军事家。曾在罗马实行独裁统治，残杀政敌。
(2) [菲尔的暴君亚历山大〕 公元前 4 世纪古希腊菲尔城的暴君。他常常活埋敌人,或将他们扔给野兽。
(3) [昂朵玛克和普里亚姆〕都是古希腊悲剧中的人物。
(4) 心地的温情 ....赠予人类的礼物】古罗马诗人尤维纳尔 (约60-140) 的诗句。
可以肯定的是,怜悯心是一种自然的感情,它能缓和每一个人只知道顾自己的自爱心,从而有助于整个人类的互相保存。它使我们在看见别人受难时毫不犹豫地去帮助他。在自然状态下,怜悯心不仅可以代替法律、良风美俗和道德,而且还有这样一个优点: 它能让每一个人都不可能对它温柔的声音充耳不闻。它能使每一个身强力壮的野蛮人宁可到别处去寻找食物,也不去抢夺身体柔弱的孩子或老人费了许多辛苦才获得的东西。在训导人们方面,它摒弃了“你们愿意人怎样待你们,你们也要怎样待人” 这样一句富于理性和符合公正原则的精辟格言,而采用“在谋求你的利益时,要尽可能不损害他人” 这样一句出自善良天性的格言,尽管这句格言没有前一句格言完善,但也许更有用处。总而言之一句话,我们不应当在高深的理论中而应当在这种自然的感情中去寻找人即使没有受过教育的熏陶也不愿意做恶事的原因。虽然苏格拉底和具有他那种素养的人可以通过理性而获得美德,但是,如果人类的生存要依靠组成人类的人的推理的话,则人类也许早就灭亡了。
(1) [苏格拉底 (前 469-前 399 )] 古希腊哲学家。
## 学习提示
“真”和“善” 是人类美好的品格，也是长期以来哲学领域探讨的重要话题。《修辞立其诚》关注的是“真”，《怜悯是人的天性》关注的是“善”。
《修辞立其诚》基于“诚” 这个核心概念进行阐释,就“立其诚” 的三层含义，由修辞到为人，展开了深入的思考和阐述。作者运用唯物主义观点,对在“立其诚”方面存在的问题作出了分析和批判,强调做人要“说真话、讲实话”,具有深刻的现实意义。学习时应注意把握文章的观点,思考其对我们立身处世的启发意义。
《怜悯是人的天性》在批评霍布斯“人天生是恶人”观点的基础上，用事实指出，善是人的本性，怜悯心作为一种善，是人类最普遍和最有用的一种美德。怜悯心对于人类生活，对于调节人与人的关系具有重要意义。卢梭把怜悯心视为先于理性思考而存在的一种纯自然的人类天性和情感,这一观点很有启发性。但是，人作为“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 (马克思)，其天性究竟是“自然本性”还是社会实践活动的产物?请在学习中认真探究“人的怜悯心从何而来”这一论题。
阅读这两篇文章，首先要理解其中的关键概念，了解作者的立场与历史背景，仔细梳理作品的论述思路,整体把握和领会文章的思想内涵及其来持的价值观念，在此基础上探究文章在选择和运用材料方面的特点及其论证风格。两篇文章都蕴含着理性的探索精神和深刻的人生智慧,又体现出深挚的人文关怀,富有理趣，阅读时注意体会。
# 人应当坚持正义
柏拉图
苏格拉底亲爱的格黎东啊,你对我的关怀如果合乎正道,那是非常可贵的;如果不合,那就越关心越难从命了。我们首先必须考虑是不是应当照你说的那样做 ${ }^{2}$。因为我不但现在奉行,而且一贯遵守的原则是听从道理,凡是经过研究见到无可非议的道理我就拳拳服噟 ${ }^{3}$。我不能由于遇到灾难就把自己所讲过的道理抛开,我认为那些道理还跟过去一样真实,我仍旧跟过去一样重视它们,尊重它们。如果我们在现在的情况下不能说出更强的道理来,我是肯定不会对你让步的,哪怕众人对我施加更大的恫吓 ${ }^{(}$,如同以妖怪吓儿童那样,声称要监禁、处死、没收财产等等。现在我们能够怎样研究最恰当呢?首先可以提起你对意见所说的那些话，看看我们是不是有理由说有些意见我们应该注意，也有些意见我们应该不考虑。是不是在我被判死刑前这话说得对,到现在就显然成了空谈,无非是戏言和废话而已?我希望和你一道弄明白，在我现在的情况下,格黎东啊,我们说的那个道理究竟是变了,还是仍然有效,究竟是应当放弃,还是必须遵从。那些思想严谨的人，曾经多次断言在人们的意见中间有些必须高度重视,有些不必理会,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格黎东啊,神灵在上,你不觉得他们说得对吗?从人情上说,你并没有明天就要死掉的危险,你的判断不应该为那种局面所左右。请你考虑一下，你认为我们该不该说，我们不必尊重人们的一切意见,有些意见要重视,有些就没有必要,也不必听从所有的人的意见,有些人的要听,有些人的不必听?你以为如何?这话说得不对吗?
(1) 节选自《柏拉图对话集 -格黎东篇》(商务印书馆 2004 年版）。王太庆译。略有改动。题目是编者加的。柏拉图 (前 427-前 347 ),古希腊哲学家,与他的老师苏格拉底、学生亚里士多徳并称为古希腊“三哲”。《柏拉图对话集》是他的主要著作，其中记载了一部分苏格拉底的思想,大部分则是柏拉图本人的见解。
(2) [照你说的那样做] 格黎东一早就来到内禁苏格拉底的犷所,苦劝苏格拉底逃走,并提出三个理由: 第一，作为苏格拉底的朋友,他们不用花多少钱就能救其出狱，在这种情况下，即使苏格拉底是自己甘愿服从法律，但在不知情的外人来看,大多数人都会认为是他的朋友末尽心尽力解救他;第二，即使离开雅典，还有很多地方、很多朋友会欢迎苏格拉底的到来;第三,甘愿服刑的做法不仅伤害了朋友,满足了仇人,还遗弃了子女,末能尽到为人父母的责任。
(3) [拳拳服噟 (ying )] 诚悬地信奉。拳拳,诚息的样子。服應,牢牢记在心里、信服。䧹,胸。
(4) [恫吓 (dònghè)]威帆,吓唬。恫,恐吓。
格黎东说得很对。
苏格拉底那就该重视好的意见，不管那些坏的意见吗?
格黎东是的。
苏格拉底好的意见不就是明白人的意见,坏的意见不就是糊涂人的意见吗?
格黎东当然是。
苏格拉底在这方面,我们该怎么说呢?一个从事体育锻炼并且以此为业的人,是重视一般人的赞美、责备和看法,还是只听从一个人，即医生或教练的褒贬意见?
格黎东只听从一个人的。
苏格拉底那他就该畏惧那一个人的责备,喜爱那一个人的赞美,而不理会众人之见罗?
格黎东很明显。
苏格拉底那他就该照着那一位主管和内行的意思行动、锻炼、喝水、吃东西，不用理会别人的想法啰?
格黎东就是。
苏格拉底很好。他如果不服从那一位内行,不理睬他的意见和赞许,而听信另外一些外行的话，不是要遭到损害吗？
格黎东怎么不是呢?
苏格拉底什么损害呀?哪方面的损害?损害那个不服从者的什么部分?
格黎东显然是他的身体，因为遭殃的是这个部分。
苏格拉底你说得对。别的事情岂不也是这样吗,格黎东?我们用不着一一枚举,可以总起来看。例如正义和不正义,丑和美,好和坏,这都是我们现在所考虑的事情。在这些事情上我们是应当听从众人的意见,对众人的意见诚惶诚恐,还是应当只听那一个内行的,对他毕恭毕敬胜于他人?我们如果不听他的,就会损伤我们那个为道义所改善、为不义所毁灭的部分。难道不是这样吗?
格黎东我想是这样,苏格拉底。
苏格拉底很好。如果我们由于听从外行的意见而毁掉了我们那个为健康所改善、为疾病所破坏的部分,在这个部分毁掉之后我们还能活吗？这个部分就是身体，对吗?
格黎东对的。
苏格拉底身体坏了、毁了,我们还能活吗？
格黎东不能。
苏格拉底如果那个为道义所改善、为不义所毁灭的部分毁了,我们还能活吗?那一个部分,不管叫什么,是我们的那个与道义和不义有关的部分，我们认为它比身体差吗?
格黎东不。
苏格拉底比身体贵重吗?
格黎东贵重得多。
苏格拉底我最好的朋友啊,那我们就不能听从众人对我们的说法,只能听从那一个深知道义和不义的人的说法,听从真理本身了。所以，你一起头的提法是不对的，你说我们应当考虑关于正义、美、好及其反面的意见。也许可以说，众人是有权置我们于死地的。
格黎东这很显然,苏格拉底,你说得对。
苏格拉底可是,我了不起的朋友啊,我觉得我们刚才说过的话现在还照样有效。请看一看,我们是不是还主张: 我们应当认为最重要的并不是活着，而是活得好。
苏格拉底与人交谈（浮雕）
格黎东我还是这样主张。
苏格拉底你是不是也承认活得好就是活得体面、正派?
格黎东是的。
苏格拉底根据我们所同意的看法,我们首先应该研究一下,我试图末得雅典人同意释放便离开此地是不是正当。如果正当,就该试它一下;如果不正当,就该打消此念。因为你向我提到的那些考虑,如花钱、名誉和养家等,格黎东啊,实际上都是众人的考虑。他们可以轻易地置人于死地,也可以随随便便地使人复活,只要办得到就干,并不根据道理。而我们则相反,我们是深受道理约束的,一定要像刚才说的那样,慎重考虑我们行事是否正当,如向那些愿意把我放跑的人花钱和致谢,以及自己把自己放跑和接受别人释放之类,要想想自己做这些事实际上是否不正当。如果看出自己这样做只能是不正当的,就不应当考虑自己如果留在这里静坐不动是否必定要死,是否必定要受其他的罪,只该考虑自己这样做不正当的问题。
格黎东我想你说得对,苏格拉底。你看我们该怎么办。
苏格拉底我的好朋友啊,我们一块儿研究吧。要是你对我所说的话有异议,请提出反驳吧,我会听的。要不,你就别再向我重复那句话,要我违背雅典人的意愿跑掉。我虽然很愿意你把我说服,使我照你的意思办,却只能说服,不能勉强。现在请你看看我开始这一考察的方式是否令你满意,请你尽可能诚飠地回答我的问题。
格黎东我试试看。
苏格拉底请告诉我: 是不是我们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容许故意做不正当的事?是不是在某某情况下可做,在别的情况下不许做?是不是像我们以前曾经多次同意,而且现在刚刚说过的那样,在任何情况下做不正当的事都是既不好又不美的?是不是我们以前的那些主张在这几天里都已经全部推翻了?格黎东啊,我们这些上年纪的人是不是没有觉察到,我们的那些严肃的交谈并不比儿童高明?是不是我们说过的全都确定不移,不管人们是否同意?是不是我们必须承受一些比死刑更加重或者比较轻的刑罚?是不是做不正当的事在任何情况下对于做此事的人都不可避免地是邪恶的、可耻的?我们要不要这样说?
格黎东要
苏格拉底那就无论如何不能做不正当的事了。
格黎东当然不能。
苏格拉底既然根本不能做不正当的事,那就连那个人们所相信的以不正当报不正当也不行吗?
格黎东看来不行。
苏格拉底怎么啦，对人做坏事行不行?
格黎东当然不行，苏格拉底。
苏格拉底怎么㕸?以坏报坏,像人们所说的那样,是正当的,还是不正当的?
格黎东当然不正当。
苏格拉底因为对人做坏事跟做不正当的事是一样的。
格黎东你说得对。
苏格拉底那就既不能以坏报坏,也不能对人做不正当的事,不管人家对我们做的什么事。
## 学习提示
公元前 399 年，雅典法庭以“不敬神明” 的罪名判处哲学家苏格拉底死刑。判决执行前夕,苏格拉底的朋友格黎东潜入监狱,试图劝说他越狱逃跑。苏格拉底不赞同逃跑，他针对格黎东的建议，抛出了“正道”“道义”“道理”“正当” 等一系列他所坚守的“正义” 理念,层层铺垫,步步设问,深入浅出地闸述了自己唯正义是从的道德信念,说服格黎东放弃劝说自己越狱的努力。学习本文,要把握上述理念的内涵,理解苏格拉底据此提出的观点,探讨他是如何一步一步使格黎东的思路进入自己的逻辑轨道的,从而学习一种既以理服人又生动活泼的劝说艺术。
苏格拉底将“正当”“道义” 视为绝对的原则,舍生取义，令人感动。但是,永恒的“正义” 真的存在吗?它有没有时代性?是不是一定社会历史条件的产物?不妨像苏格拉底一样追问这些问题,与先贤展开思想的对话,丰富自己的精神世界。
这里仅节选了苏格拉底长篇论述的序幕和铺垫部分,更多精彩的论辩还在后面，建议课外阅读全篇内容，更完整地把握苏格拉底的论辩逻辑。
## 兰元研习任务
一理论对于实践有着重要的指导意义，阅读理论文章，可以给我们多方面的启发和引领。阅读本单元前四篇课文,领会文章的理论价值,完成下列任务。
1. 四篇课文观点鲜明,论述透彻,思维缜密,语言准确。阅读这类文章,有助于我们丰富思想,发展思维,提升语言运用能力,也有助于我们形成辩证唯物主义的世界观和方法论。请任选一篇课文，选取一个角度（如思想观点、论述方法、思维方式、语言表达)，写一则读后感,谈谈自己阅读重大理论文章的收获。2. 正确而深刻的理论文章对国家进步、社会发展也会产生重大的影响,《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就是这样一篇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文章,在特定历史时期,对人们的思想起到了正本清源的作用。随着改革开放的不断深人，文章的观点又不断得到历史的验证。请联系社会发展实际,或结合其他学科所学,谈谈你对这篇文章核心观点的认识。注意用改革开放以来我国社会发生巨大变化的事实来论证你的观点。
二《修辞立其诚》强调为文为人要“真”，《怜悯是人的天性》认为人的天性为“善”,《人应当坚持正义》实际上也是强调要真诚。三篇文章都涉及立身处世的原则问题。在充分理解文章主旨的基础上，完成下列研习任务。
1. 概括三篇文章的主要观点,并说说这些观点之间的联系。结合课文的阅读,联系下列材料和自己的生活经验，谈谈你对人性的理解，或谈谈做人应当遵循的基本原则。
(1) 唯天下至诚,为能经纶天下之大经,立天下之大本,知天下之化育。(《礼记・中庸》)
(2) 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恻隐之心，仁也;羞恶之心，义也；恭敬之心，礼也;是非之心，智也。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故日：“求则得之，舍则失之。” (《孟子・告子上》)
(3) 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荀子・性恶》)
2. 苏格拉底拒绝越犷逃跑的态度及其所体现的精神历来广受赞赏,但也有人认为,雅典法庭判处苏格拉底死刑的罪名是“不敬神明”,这种判决是不正义的,苏格拉底欣然接受不正义的判决,这种态度不值得赞赏。你怎样看?为什么?可以根据不同观点组成两个小组展开辩论。
三运用理性思维深人思考,有理有据地把道理说清楚,是发表言论、阐述见解的基本要求。从下列任务中任选一项完成,并与同学交流。交流前拟一个提纲，列出自己的主要观点和依据;交流过程中注意记录不同意见并加以思考。1. 认识事物时,我们的判断常常会受到一些因素的影响,如笃信古人、权威和书本,听信大多数人的意见等。“自古以来”“著名专家表示”“书上说”“大多数人认为” 等常见说法,就体现了这些影响。围绕这样的短语,延伸思考,充实依据,选取合适的角度，写一篇不少于 800 字的文章，题目自拟。2. 人们在获得一些新的东西时,也有可能失去另一些东西。互联网为人们的生活带来不少便捷,那么人们可能会失去什么呢?就这个问题进行深人思考,写一篇不少于 800 字的文章，题目自拟。
## 深化理性思考
1978年，《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发表引发了关于真理标准问题的大讨论。这场讨论重新确立了实事求是的马克思主义思想路线，成为拨乱反正和改革开放的思想先导。文章以无所畏惧的勇气、实事求是的精神、简约平易的言说，引导人们理性思考一个时代的大问题。那么如何做到理性思考呢?
理性思考要透过表象探究被忽略的事实真相,推导事物的发展趋势。我们在论说和阄述观点时，应该在“有理有据” 的基础上更进一步向理性深化，逼近事物的本质。比如，毛泽东的《改造我们的学习》先指出中国共产党二十年来出现的“好现象”，然后退一步说依然存在的缺点,并透过缺点深入分析其危害，进而通过阄述两种对立的观点,提出自己的主张,指明了改造学习的方向,论述一步步深化,道理愈说愈明。
理性思考要敢于质疑,勇于追问,对事物作出理性的判断。比如“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这句话，历来被视为至理名言。而在今天，我们可以进一步推论：对个人成长来说,外因虽然重要,但起决定作用的仍是内因,“近墨者” 如果能有清醒的认识和坚定的意志，则末必会“黑”
理性思考还要注意提高思维品质,对看似简单的事物作深层思考,不能把问题简单化。如果把事物放在更广阔的背景中去观察、分析,往往就能突破思维定式,深化对问题的认识。论述时应注意㦚证地观察事物,理性地辦别是非曲直;论说不偏激,有分寸,不危言偮所，不号出逼人，留有余地，这样文章才更有说服力。
## 第二单元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在苦难深重的旧中国,中国共产党领导人民进行了艰苦卓绝的斗争,以巨大的奉献和牺牲换来了国家的解放、民族的新生。了解这一伟大历史进程,思考中国革命的意义,理解革命文化的精神内涵,可以帮助我们更好地认识历史,把握当下,树立当代中国人的文化自信。
本单元所选的作品,有的寄托对烈士牺牲的深切哀痛,表达对正义力量的信心;有的展现旧中国劳动人民的苦难，揭示中国革命的意义;有的描绘革命斗争的场景,反映革命志士的高尚品质和人民群众的不解奋斗。
学习本单元,深刻认识革命历程,激发奋发向上的精神力量;了解纪实作品和虚构作品各自的特点和表现手法,欣赏作家塑造艺术形象的深刻功力和富有个性的创作风格。
# 记念刘和珍君
鲁迅
中华民国十五年 ${ }^{(2}$ 三月二十五日,就是国立北京女子师范大学为十八日在段祺瑞执政府 ${ }^{3}$ 前遇害的刘和珍杨德群两君开追悼会的那一天,我独在礼堂外徘徊,遇见程君,前来问我道,“先生可曾为刘和珍写了一点什么没有?” 我说“没有”。她就正告我,“先生还是写一点罢;刘和珍生前就很爱看先生的文章。”
这是我知道的,凡我所编辑的期刊,大概是因为往往有始无终之故罢,销行一向就甚为寥落,然而在这样的生活艰难中,毅然预定了《莽原》『 全年的就有她。我也早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这虽然于死者毫不相干,但在生者,却大抵只能如此而已。倘使我能够相信真有所谓“在天之灵”,那自然可以得到更大的安慰,一但是,现在,却只能如此而已。
可是我实在无话可说。我只觉得所住的并非人间。四十多个青年的血,洋溢在我的周围,使我艰于呼吸视听,那里 ${ }^{8}$ 还能有什么言语?长歌当哭 ${ }^{\odot}$,是必须在痛定之后的。而此后几个所谓学者文人的阴险的论调 $^{(1)}$,尤使我觉得悲哀。我已经出离 ${ }^{(2}$ 愤怒了。我将深味 ${ }^{3}$ 这非人间的浓黑的悲凉;以我的最大哀痛显示于非人间,使它们快意于我的苦痛,就将这作为后死者的菲薄的祭品,奉献于逝者的灵前。
(1) 选自《华盖集续编》(《鲁迅全集》第三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记念,现在写作“纪念”。1926年 3 月，奉系军阀在日本帝国主义支持下进兵关内,冯玉祥率领的国民军与之作战。日本帝国主义公开援助奉军,派军舰驶人大沽口，炮击国民军。国民军开炮还击。日本帝国主义纠合英、美、法、意、荷、比、西等国驻北京公使,借口维护八国联军人侵时与清政府签订的《辛丑条约》,提出种种无理条件,并且在天津附近集结各国军队,准备武力进攻。3 月 18 日，北京各界民众为了反对帝国主义侵犯我国主权,在天安门前集会抗议,会后到执政府前请愿。段祺瑞竟命令卫兵向请愿群众开枪,并用大刀铁棍追打砍杀,打死打伤二百余人,制造了“三一八” 惨案。刘和珍等都是在当时遇害的。刘和珍 (1904一1926),江西南昌人,北京女子师范大学英文系学生,学生自治会主席。(2) [中华民国十五年]1926年。
(3) [段祺瑞执政府 ] 1924年第二次“直奉战争”,直系军阀失败,奉系军阀推段祺瑞为北洋政府临时执政。段祺瑞（1865一1936),北洋军阀皖系首领，曾经几度把持北洋军阀的中央政权,1926年4月被冯玉祥驱逐下台。
(4) 〔杨德群 ( 1902一1926)〕湖南湘阴人,北京女子师范大学国文系预科学生。
(5) [程君 (1902一?) ] 指程毅志,湖北孝感人,北京女子师范大学教育系学生。
(6) [寥落〕稀少。
(7) [《莽原》]鲁迅编辑的一种文艺刊物。
(8) [那里〕现在写作“哪里”
(9) [长歌当 (dàng ) 哭〕意思是用写文章来当作哭泣。长歌,引吭高歌,这里指写文章。当,当作。
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这是怎样的哀痛者和幸福者?然而造化又常常为庸人设计,以时间的流驶,来洗涤旧迹,仅使留下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在这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中,又给人暂得偷生,维持着这似人非人的世界。我不知道这样的世界何时是一个尽头!
我们还在这样的世上活着;我也早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离三月十八日也已有两星期,忘却的救主快要降临了罢 ${ }^{8}$,我正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
## 三
在四十余被害的青年之中,刘和珍君是我的学生。学生云者,我向来这样想,这样说,现在却觉得有些踌躇了,我应该对她奉献我的悲哀与尊敬。她不是“苟活到现在的我” 的学生,是为了中国而死的中国的青年。
她的姓名第一次为我所见,是在去年夏初杨荫榆女士做女子师范大学校长,开除校中六个学生自治会职员的时候。其中的一个就是她;但是我不认识。直到后来,也许已经是刘百昭率领男女武将,强拖出校之后了,才有人指着一个学生告诉我，说: 这就是刘和珍。其时我才能将姓名和实体联合起来，心中却暗自诧异。我平素想，能够不为势利所屈，反抗一广有羽翼 ${ }^{[}$的校长的学生,无论如何,总该是有些桀骜 ${ }^{3}$ 锋利的，但她却常常微笑着，态度很温和。待到偏安于宗帽胡同，赁屋授课之后，她才始来听我的讲义，于是见面的回数就较多了,也还是始终微笑着,态度很温和。待到学校恢复旧观,往日的教职员以为责任已尽,准备陆续引退的时候，我才见她虑及母校前途，黯然至于泣下。此后似乎就不相见。总之,在我的记忆上,那一次就是永别了。
(1) [几个所谓学者文人的阴险的论调]指林学衡、陈源等人的言论。林学衡 1926 年 3 月 20 日在《晨报》上发表《为青年流血问题敬告全国国民》一文，诬称爱国青年“激于意气，挺 ( 铤) 而走险,乃陷人奸人居间利用之殼中”，指责请愿领导者“驱千百珍贵青年为孤注一郑 $\cdots \cdots \cdots$ 必欲置千百珍贵青年于死地”。陈源在 1926年 3 月 27 日出版的《现代评论》上发表了一篇评论“三一八” 惨案的《闲话》,诬荗遇害的爱国学生“莫名其妙”“没有审判力”，因而盲目地被人引人“死地”,并且把这次惨案的责任推到他所说的“民众领袖” 身上,说他们“犯了故意引人去死地的嫌疑”。
(2) [出离]超出。(3) [深味〕深深地体会。
(4) [菲薄〕微薄。
(5) [直面惨淡的人生] 面对反动派统治下悲惨淒凉的黑暗现实。“直面” 和下句的“正视”,都表示正面注视、决不回避的意思。
(6) [造化〕指自然界。
(7) [微漠]依稀，淡薄。
(8) [忘却的救主快要降临了罢] 这是讽刺的说法,意思是，有些人快要忘记这件事了吧。
(9) [杨荫榆 (1884一1938)] 江苏无锡人。1924年起任北京女子师范大学校长,以封建家长作风治校,阻挠学生运动,引起师生强烈抗争,后被免职。1938 年被侵华日军杀害。
刘和珍
四
我在十八日早晨，才知道上午有群众向执政府请愿的事;下午便得到㢦耗，说卫队居然开枪，死伤至数百人，而刘和珍君即在遇害者之列。但我对于这些传说,竟至于颇为怀疑。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然而我还不料，也不信竟会下劣凶残到这地步。况且始终微笑着的和䔽的刘和珍君,更何至于无端在府门前喋血呢?
然而即日证明是事实了，作证的便是她自己的尸骸。还有一具，是杨德群君的。而且又证明着这不但是杀害,简直是虐杀,因为身体上还有棍棒的伤痕。
但段政府就有令，说她们是“暴徒”！
但接着就有流言，说她们是受人利用的。
惨象，已使我目不忍视了；流言，尤使我耳不忍闻。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我懂得衰亡民族之所以默无声息的缘由了。沉默呵，沉默呵！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1) [刘百昭率领男女武将,强拖出校] 北京女子师范大学学生反对校长杨荫榆,教育总长章士钊派亲信刘百昭雇人殴打学生,并把学生强行拖出学校。刘百昭，当时任教育部专门教育司司长兼北京艺术专门学校校长。
(2) [广有羽翼]到处都有帮凶。羽翼，指党羽、帮凶。
(3) [桀䔩 ( ào )] 形容性情倔强。
(4) [偏安于宗帽胡同,赁屋授课]反对杨荫榆的北京女子师范大学学生被赶出学校后,在西城宗帽胡同租侦房屋作为临时校舍,于 1925 年 9 月 21 日开学。当时鲁迅和部分教师曾去义务授课，表示支持。偏安,这里的意思是被迫离开原来的地方,暂居另处。赁，租用。
(5) [学校恢复旧观]指 1925 年 11 月 30 日北京女子师范大学迁回原址,宣告复校
(6) [引退]退避
(7) [喋 ( dié ) 血]形容杀人多而血流遍地。喋，借作“蹀”，踏、踩
但是,我还有要说的话。
我没有亲见;听说,她,刘和珍君,那时是欣然前往的。自然,请愿而已,稍有人心者,谁也不会料到有这样的罗网。但竟在执政府前中弹了,从背部人,斜穿心肺,已是致命的创伤,只是没有便死。同去的张静淑 ${ }^{2}$ 君想扶起她,中了四弹,其一是手枪,立仆 ${ }^{3}$;同去的杨德群君又想去扶起她,也被击,弹从左肩人,穿胸偏右出,也立仆。但她还能坐起来,一个兵在她头部及胸部猛击两棍,于是死掉了。
始终微笑的和葛的刘和珍君确是死掉了,这是真的,有她自己的尸骸为证;沉勇而友爱的杨德群君也死掉了,有她自己的尸骸为证;只有一样沉勇而友爱的张静淑君还在医院里呻吟。当三个女子从容地转辗于文明人所发明的枪弹的赞射中的时候,这是怎样的一个惊心动魄的伟大呵!中国军人的屠戮妇婴的伟绩,八国联军的惩创学生的武功,不幸全被这几缕血痕抺杀了。
但是中外的杀人者却居然昂起头来,不知道个个脸上有着血污 $\cdots \cdots$
## 六
时间永是流驶，街市依旧太平，有限的几个生命,在中国是不算什么的,至多,不过供无恶意的闲人 ${ }^{\odot}$ 以饭后的谈资,或者给有恶意的闲人作“流言” 的种子。至于此外的深的意义,我总觉得很寥寥,因为这实在不过是徒手的请愿。人类的血战前行的历史 ${ }^{8}$,正如煤的形成,当时用大量的木材,结果却只是一小块,但请愿是不在其中的 ${ }^{\odot}$,更何况是徒手。
(1) [这样的罗网〕 鲁迅在《可惨与可笑》一文中指出:“三月十八日的惨杀事件,在事后看来,分明是政府布成的罗网，$\cdots . . . ”$ 在《空谈》一文中指出:“四十七个男女青年的生命,完全是被骗去的,简直是诱杀。”
(2) 〔张静淑 (1902-1978) 〕 湖南长沙人，北京女子师范大学教育系学生。受伤后经医治,幸得不死。
(3) [立仆 ( pū)]立刻倒下。
(4) 沉勇〕沉着而勇敢。(5) 惩创〕惩罚，惩治。
(6) [无恶意的闲人] 指一般庸俗的市民
(7) [有恶意的闲人] 指林学衡、陈源等人。
(8) [人类的血战前行的历史]人类社会在流血斗争中发展的历史
(9) [但请愿是不在其中的〕为了积聚革命的力量,以有限的代价去换取更大的胜利,鲁迅是不主张采用向反动派请愿这种斗争方式的。参看他在写《记念刘和珍君》后第二天写的《空谈》一文。
然而既然有了血痕了,当然不觉要扩大。至少,也当浸渍了亲族,师友,爱人的心，纵使时光流驶,洗成绯红，也会在微漠的悲哀中永存微笑的和蔼的旧影。陶潜说过，“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 }^{11}$。”倘能如此，这也就够了。
## 七
我已经说过：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但这回却很有几点出于我的意外。一是当局者竟会这样地凶残,一是流言家竟至如此之下劣,一是中国的女性临难竟能如是之从容。
我目睹中国女子的办事,是始于去年的,虽然是少数,但看那干练坚决,百折不回的气概,曾经屡次为之感叹。至于这一回在弹雨中互相救助,虽殒身不恤 ${ }^{2}$ 的事实,则更足为中国女子的勇毅,虽遭阴谋秘计,压抑至数千年,而终于没有消亡的明证了。倘要寻求这一次死伤者对于将来的意义，意义就在此罢。
苟活者在淡红的血色中,会依稀看见微茫的希望;真的猛士,将更奋然而前行。
呜呼，我说不出话，但以此记念刘和珍君！
四月一日。
（1）〔亲戚或余悲……托体同山阿（ē）〕语出晋陶渊明
诗《挽歌》(其三)。山阿,山陵。鲁迅在这里引用这首诗,有“青山埋忠骨” 之意,寄托了愿死者与青山同在的深挚感情。
(2) [殒 ( yǔn) 身不恤了牺牲生命也在所不惜。殒，死亡。恤，顾虑
# 为了忘却的记念 ${ }^{a}$
鲁迅
我早已想写一点文字,来记念几个青年的作家。这并非为了别的,只因为两年以来,悲愤总时时来袭击我的心,至今没有停止,我很想借此算是竦身 ${ }^{2}$ 一摇,将悲哀摆脱,给自己轻松一下,照直说,就是我倒要将他们忘却了。
两年前的此时,即一九三一年的二月七日夜或八日晨,是我们的五个青年作家 ${ }^{3}$ 同时遇害的时候。当时上海的报章都不敢载这件事,或者也许是不愿,或不屑载这件事,只在《文艺新闻》龶 上有一点隐约其辞的文章 ${ }^{(5)}$。那第十一期（五月二十五日 ) 里，有一篇林莽先生作的《白莽印象记》，中间说：
“他做了好些诗，又译过匈牙利诗人彼得斐 ${ }^{(7)}$ 的几首诗，当时的《奔流》${ }^{8}$ 的编辑者鲁迅接到了他的投稿,便来信要和他会面,但他却是不愿见名人的人，结果是鲁迅自己跑来找他,竭力鼓励他作文学的工作,但他终于不能坐在亭子间里写,又去跑他的路 ${ }^{9}$ 了。不久，他又一次的被了捕
(1) 选自《南腔北调集》(《鲁迅全集》第四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土地革命战争时期，国民党反动派配合反革命的军事“围剿”,疯狂地进行反革命的文化“围剿”。他们一方面利用反动文人对抗革命文艺运动，一方面大肆逮捕、拘禁、秘密杀害革命作家。1931年 1月 17 日,柔石等五位革命青年作家被捕;同年 2 月 7日，被秘密杀害于国民党反动派设在上海龙华的特务机关淞沪警备司令部。鲁迅当时发表了《中国无产阶级革命文学和前驱的血》《黑暗中国的文艺界的现状》等文章,深刻揭露国民党反动派的罪行。1933年2月7-8日,在烈士遇难两周年的日子里，鲁迅又写了这篇纪念文章。
(2) [竦 (sǒng) 身]身体向上佴。
(3) [五个青年作家]指本文所说的五位革命作家白莽、柔石、冯铿、李伟森和胡也频。白莽（19091931 )，又名殷夫，原名徐祖华，浙江象山人。柔石 (1902-1931)，原名赵平复，浙江宁海人。冯钯 ( 1907-1931),原名冯岭梅,广东潮州人。李伟森（1903一1931），原名李国纬，又名李求实，湖北武昌人。胡也频（1903-1931），福建福州人。他们都是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中国左翼作家联盟（简称“左联”) 成员。
(4) [《文艺新闻》]一种综合性文艺周刊。1931年在上海创刊，同年 5 月起接受“左联” 的领导。
(5) [隐约其辞的文章〕指《文艺新闻》第三号 ( 1931 年 3 月 30 日）登载的以《在地狱或人世的作家?》为题的文章。这篇文章以读者致编者信的形式,首先透露了白莽等人被捕遇害的消息。
(6) [林莽]即楼适夷 (1905-2001),浙江余姚人,作家、翻译家。当时是“左联” 成员。
(7) 彼得斐 (1823-1849)〕 现在译作“裴多菲”,匈牙利诗人。他积极参加反对专制主义的政治活动。1849年在保卫祖国、抵抗奥地利和沙皇俄国侵略的战争中牺牲
88 [《奔流》] 鲁迅、郁达夫主编的一种文艺刊物。
(9) 跑他的路〕暗指去做革命工作。
这里所说的我们的事情其实是不确的。白莽并没有这么高慢 ${ }^{11}$，他曾经到过我的寓所来，但也不是因为我要求和他会面；我也没有这么高慢,对于一位素不相识的投稿者,会轻率的写信去叫他。我们相见的原因很平常,那时他所投的是从德文译出的《彼得斐传》,我就发信去讨原文，原文是载在诗集前面的，邮寄不便，他就亲自送来了。看去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面貌很端正,颜色是黑黑的,当时的谈话我已经忘却，只记得他自说姓徐，象山人；我问他为什么代你收信的女士是这么一个怪名字 ( 怎么怪法,现在也忘却了),他说她就喜欢起得这么怪,罗曼谛克 ${ }^{2}$，自己也有些和她不大对劲了。就只剩了这一点。
夜里，我将译文和原文粗粗的对了一遍,知道除几处误译之外，还有一个故意的曲译。他像是不喜欢“国民诗人”这个字的,都改成“民众诗人”了。第二天又接到他一封来信，说很悔和我相见，他的话多，我的话少,又冷,好像受了一种威压似的。我便写一封回信去解释,说初次相会,说话不多,也是人之常情,并且告诉他不应该由自己的爱憎,将原文改变。因为他的原书留在我这里了,就将我所藏的两本集子送给他,问他可能再译几首诗,以供读者的参看。他果然译了几首,自己拿来了,我们就谈得比第一回多一些。这传和诗,后来就都登在《奔流》第二卷第五本，即最末的一本里。
我们第三次相见,我记得是在一个热天。有人打门了，我去开门时，来的就是白莽，却穿着一件厚棉袍，汗流满面，彼此都不禁失笑。这时他才告诉我他是一个革命者,刚由被捕而释出,衣服和书籍全被没收了,连我送他的那两本;身上的袍子是从朋友那里借来的,没有夹衫,而必须穿长衣,所以只好这么出汗。我想,这大约就是林莽先生说的“又一次的被了捕”的那一次了。
我很欣幸他的得释，就赶紧付给稿费，使他可以买一件夹衫，但一面又很为我的那两本书痛惜：落在捕房的手里,真是明珠投暗了。那两本书,原是极平常的，一本散文，一本诗集，据德文译者说，这是他搜集起来的，虽在匈牙利本国，也还没有这么完全的本子，然而印在《莱克朗氏万有文库》》³ ( Reclam’s Universal-Bibliothek ) 中，倘在德国，就随处可得，也值不到一元钱。不过在我是一种宝贝，因为这是三十年前,正当我热爱彼得斐的时候,特地托丸善书店 ${ }^{(4)}$ 从德国去买来的,那时还恐怕因为书极便宜,店员不肯经手,开口时非常惴惴。后来大抵带在身边,只是情随事迁,已没有翻译的意思了,这回便决计送给这也如我的那时一样,热爱彼得斐的诗的青年,算是给它寻得了一个好着落。所以还郑重其事,托柔石亲自送去的。谁料竟会落在“三道头  ” 之类的手里的呢，这岂不冤枉!
(1) [高慢]高傲自负,轻视他人。
(2) [罗曼谛克] 英文 romantic 的音译,即浪漫,这里有富于幻想、喜欢新奇的意味。(3) [《莱克朗氏万有文库》]德国莱克朗氏书店 1867 年开始出版的文学从书。
(4) [丸善书店] 日本东京一家出售西文书籍的书店。
二
我的决不邀投稿者相见,其实也并不完全因为谦虚,其中含着省事的分子也不少。由于历来的经验,我知道青年们,尤其是文学青年们,十之九是感觉很敏,自尊心也很旺盛的,一不小心,极容易得到误解,所以倒是故意回避的时候多。见面尚且怕,更不必说敢有托付了。但那时我在上海,也有一个惟一的不但敢于随便谈笑,而且还敢于托他办点私事的人，那就是送书去给白莽的柔石。
我和柔石最初的相见,不知道是何时,在那里。他仿佛说过,曾在北京听过我的讲义,那么,当在八九年之前了。我也忘记了在上海怎么来往起来,总之,他那时住在景云里,离我的寓所不过四五家门面,不知怎么一来,就来往起来了。大约最初的一回他就告诉我是姓赵,名平复。但他又曾谈起他家乡的豪绅的气焰之盛,说是有一个绅士,以为他的名字好,要给儿子用,叫他不要用这名字了。所以我疑心他的原名是“平福”,平稳而有福,才正中乡绅的意,对于“复” 字却末必有这么热心。他的家乡,是台州的宁海 ${ }^{2}$,这只要一看他那台州式的硬气就知道,而且颇有点迂，有时会令我忽而想到方孝擩 ${ }^{3}$,觉得好像也有些这模样的。
他㧶在寓里弄文学,也创作,也翻译,我们往来了许多日,说得投合起来了,于是另外约定了几个同意的青年,设立朝华社。目的是在绍介东欧和北欧的文学,输人外国的版画,因为我们都以为应该来扶植一点刚健质朴的文艺。接着就印《朝花旬刊》,印《近代世界短篇小说集》,印《艺苑朝华》,算都在循着这条线,只有其中的一本《蕗谷虹儿画选》向,是为了扫荡上海滩上的“艺术家”，即戳穿叶灵凤 ${ }^{(1}$ 这纸老虎而印的。
(1) [三道头]指当时上海公共租界里的巡官。其制服袖上缀有三道倒人字形标志,故称。
(2) [台 (tāi) 州的宁海]宁海在清代属台州府,因此作者按照旧习惯说“台州的宁海”。
(3) [方孝擩 (1357-1402)] 字希直,一字希古,浙江宁海人,明建文帝朱允炆时的侍讲学士、文学博士。建文四年 (1402),建文帝的叔父燕王朱棣起兵攻陷南京,自立为帝 (即永乐帝),命他起草即位诏书;他坚决不从，遂遭杀害,被灭十族。
(4) [朝华社] 又称“朝花社”,由鲁迅发起和领导的新文学社团。1928 年秋在上海成立,主要成员有柔石、许广平等。
(5) [《艺苑朝华》] 朝华社出版的美术丛刊，鲁迅、柔石编。
(6) [《蕗 (lù) 谷虹儿画选》] 鲁迅选编,并作《小引》。《小引》后来收人《集外集拾遗》。蕗谷虹儿 (1898-1979)，日本画家、诗人。
然而柔石自己没有钱,他借了二百多块钱来做印本。除买纸之外,大部分的稿子和杂务都是归他做,如跑印刷局,制图,校字之类。可是往往不如意,说起来波着眉头。看他旧作品,都很有悲观的气息,但实际上并不然,他相信人们是好的。我有时谈到人会怎样的骗人,怎样的卖友,怎样的吮血,他就前额亮晶晶的,惊疑地圆睁了近视的眼睛,抗
议道，“会这样的么？——不至于此罢？……”
不过朝华社不久就倒闭了,我也不想说清其中的原因,总之是柔石的理想的头,先碰了一个大钉子,力气固然白化 ${ }^{(2)}$,此外还得去借一百块钱来付纸账。后来他对于我那“人心惟危 ${ }^{3}$ ” 说的怀疑减少了,有时
也叹息道，“真会这样的么？……”但是，他仍然相信人们是好的。
他于是一面将自己所应得的朝华社的残书送到明日书店和光华书局去,希望还能够收回几文钱,一面就拼命的译书,准备还借款,这就是卖给商务印书馆的《丹麦短篇小说集》和戈理基作的长篇小说《阿尔泰莫诺夫之事业》。但我想,这些译稿,也许去年已被兵火烧掉了。
他的迂渐渐的改变起来,终于也敢和女性的同乡或朋友一同去走路了,但那距离,却至少总有三四尺的。这方法很不好,有时我在路上遇见他,只要在相距三四尺前后或左右有一个年青漂亮的女人,我便会疑心就是他的朋友。但他和我一同走路的时候,可就走得近了,简直是扶住我,因为怕我被汽车或电车撞死;我这面也为他近视而又要照顾别人担心,大家都苍皇失措的愁一路,所以倘不是万不得已,我是不大和他一同出去的,我实在看得他吃力,因而自己也吃力。
无论从旧道德,从新道德,只要是损己利人的,他就挑选上,自己背起来。
他终于决定地改变了,有一回,曾经明白的告诉我,此后应该转换作品的内容和形式。我说: 这怕难罢,譬如使惯了刀的,这回要他要棍,怎么能行呢?他简洁的答道：只要学起来!
他说的并不是空话,真也在从新学起来了,其时他曾经带了一个朋友来访我,那就是冯钯女士。谈了一些天,我对于她终于很隔膜,我疑心她有点罗曼谛克,急于事功 ${ }^{(1)}$;我又疑心柔石的近来要做大部的小说,是发源于她的主张的。但我又疑心我自己,也许是柔石的先前的斩钉截铁的回答,正中了我那其实是偷濑的主张的伤疤,所以不自觉地迁怒到她身上去了。—一我其实也并不比我所怕见的神经过敏而自尊的文学青年高明。
(1)〔叶灵凤 ( 1905-1975) 〕原名叶蕴璞，江苏南京人,作家、藏书家。他当时有一些画作模仿蕗谷虹儿的作品，被鲁迅讽刺为“活剥蕗谷虹儿”。
(2) [化] 同“花”。
(3)[人心惟危]语出《尚书 $\cdot 大$ 大禹谟》。指人心险恶，难以揣测。(4) [戈理基] 现在译作“高尔基”。
(5) [兵火〕指 1932 年 1 月 28 日日本帝国主义进犯上海闸北。当时商务印书馆遭到车炸，大量书稿和藏书被毁，所以鲁迅有译稿被烧的揣测。
（6)苍皇]现在写作“仓皇”。
她的体质是弱的，也并不美丽。
$\equiv$
直到左翼作家联盟成立之后,我才知道我所认识的白莽,就是在《拓荒者》²做诗的殷夫。有一次大会时,我便带了一本德译的,一个美国的新闻记者所做的中国游记 ${ }^{3}$ 去送他,这不过以为他可以由此练习德文,另外并无深意。然而他没有来。我只得又托了柔石。
但不久,他们竟一同被捕,我的那一本书,又被没收,落在“三道头”之类的手里了。
四
明日书店要出一种期刊,请柔石去做编辑,他答应了;书店还想印我的译著,托他来问版税的办法,我便将我和北新书局所订的合同,抄了一份交给他,他向衣袋里一塞,勿匈的走了。其时是一九三一年一月十六日的夜间,而不料这一去,竟就是我和他相见的末一回,竟就是我们的永诀。
第二天，他就在一个会场上被捕了，衣袋里还藏着我那印书的合同,听说官厅因此正在找寻我。印书的合同,是明明白白的,但我不愿意到那些不明不白的地方去辩解。记得《说岳全传》里讲过一个高僧,当追捕的差役刚到寺门之前,他就“坐化” 了,还留下什么“何立从东来,我向西方走” 的偈子。这是奴隶所幻想的脱离苦海的惟一的好方法,“剑侠” 盼不到,最自在的惟此而已。我不是高僧,没有涅槃 ${ }^{11}$ 的自由，却还有生之留恋，我于是就逃走 ${ }^{2}$。
(1)〔急于事功〕做事急于求成。
(2) [《拓荒者》]“左联” 领导的文艺刊物。
(3) 一本德译的,一个美国的新闻记者所做的中国游记 ] 即美国记者安娜 - 路易斯 - 斯特朗所著的《中国纪行》,1928年新德意志社出版。鲁迅于 1930 年 12 月 2 日购得，次年 1 月 15 日赠予白莽。
（4）〔《说岳全传》……偈（jì）子〕清代小说《说岳全
传》里讲,镇江金山寺道悦和尚同情岳飞,反对秦桧,秦桧就派差役何立去抓他。当时他正在寺内讲经,一见何立,念了一个偈子就坐化了。坐化,佛教徒盘膝端坐,安然而逝。偈子,佛经中的唱词,也泛指佛教徒隽永的诗句或言辞。
这一夜,我烧掉了朋友们的旧信札,就和女人抱着孩子走在一个客栈里。不几天,即听得外面纷纷传我被捕,或是被杀了,柔石的消息却很少。有的说,他曾经被巡捕带到明日书店里,问是否是编辑;有的说,他曾经被巡捕带往北新书局去,问是否是柔石,手上上了铐,可见案情是重的。但怎样的案情,却谁也不明白。
他在囚系 ${ }^{3}$ 中,我见过两次他写给同乡 ${ }^{(1)}$ 的信,第一回是这样的-
“我与三十五位同犯 ( 七个女的) 于昨日到龙华。并于昨夜上了镣，开政治犯从末上镣之纪录。此案累及太大，我一时恐难出狱,书店事望兄为我代办之。现亦好,且跟殷夫兄学德文,此事可告周先生;望周先生勿念,我等末受刑。捕房和公安局，几次问周先生地址，但我那里知道。诸望勿念。祝好!
赵少雄一月二十四日。”
以上正面。
“洋铁饭砣，要二三只
如不能见面，可将东西
望转交赵少雄”
以上背面。
他的心情并末改变,想学德文,更加努力；也仍在记念我,像在马路上行走时候一般。但他信里有些话是错误的,政治犯而上镣,并非从他们开始,但他向来看得官场还太高,以为文明至今,到他们才开始了严酷。其实是不然的。果然,第二封信就很不同,措词非常惨苦,且说冯女士的面目都浮肿了,可惜我没有抄下这封信。其时传说也更加纷繁,说他可以赎出的也有,说他已经解往南京的也有,毫无确信;而用函电来探问我的消息的也多起来,连母亲在北京也急得生病了,我只得一一发信去更正，这样的大约有二十天。
(1) 涅槃 (nièpán )]佛教用语,梵文音译,意为寂灭、解脱等。后人称高僧逝世为“涅槃”。
(2) [我于是就逃走]柔石被捕后，鲁迅于 1931 年 1 月 20 日携家属避居黄陆路花园庄，2 月 28 日回寓。
(3)〔系〕监禁 (4) [同乡]指王育和 $(1903-1971)$,浙江宁海人,曾任宁海中学教员。当时是上海沙逊大厦瑞商永昌洋行的职员。柔石在狱中通过送饭人带信给他,由他送周建人转给鲁迅
天气愈冷了,我不知道柔石在那里有被裖不?我们是有的。洋铁碗可曾收到了没有?$\cdots \cdots$ 但忽然得到一个可靠的消息,说柔石和其他二十三人，已于二月七日夜或八日晨,在龙华警备司令部被枪毙了，他的身上中了十弹。
原来如此！$\cdots \cdots$
在一个深夜里,我站在客栈的院子中，周围是堆着的破烛的什物;人们都睡觉了,连我的女人和孩子。我沉重的感到我失掉了很好的朋友,中国失掉了很好的青年,我在悲愤中沉静下去了,然而积习却从沉静中抬起头来，凑成了这样的几句：
惯于长夜过春时,挈妇将雏
梦里依稀兹母泪,城头变幻大王旗 ${ }^{2}$。
忍看朋辈成新鬼，怒向刀丛觅小诗。
吟罢低眉无写处，月光如水照缁衣 ${ }^{3}$。
但末二句，后来不确了，我终于将这写给了一个日本的歌人 ${ }^{4}$。
可是在中国,那时是确无写处的,禁锢得比罐头还严密。我记得柔石在年底曾回故乡,住了好些时,到上海后很受朋友的责备。他悲愤的对我说,他的母亲双眼已经失明了,要他多住几天,他怎么能够就走呢?我知道这失明的母亲的眷眷的心，柔石的拳拳的心。当《北斗》》${ }^{(5}$ 创刊时,我就想写一点关于柔石的文章,然而不能够,只得选了一幅珂勒惠支 (Käthe Kollwitz ) 夫人的木刻,名曰《牺牲》,是一个母亲悲哀地献出她的儿子去的,算是只有我一个人心里知道的柔石的记念。
牺牲 (木刻) [德 ] 珂勒惠支作
内山书店寄给她。
(5) [《北斗》]“左联” 的机关刊物之一。
(6) [珂勒惠支 (Käthe Kollwitz) 夫人 (1867—1945)] 德国版画家、雕塑家。她的作品大多以工农的苦难生活和革命斗争为内容。“左联”五烈士遇害时,她和世界进步文艺家联名提出抗议。希特勒登台后,禁止她的作品出版和展出。鲁迅是第一个把珂勒惠支的版画介绍到中国的人。
同时被难的四个青年文学家之中,李伟森我没有会见过,胡也频在上海也只见过一次面,谈了几句天。较熟的要算白莽,即殷夫了,他曾经和我通过信,投过稿,但现在寻起来,一无所得,想必是十七那夜统统烧掉了,那时我还没有知道被捕的也有白莽。然而那本《彼得斐诗集》却在的,翻了一遍,也没有什么,只在一首《Wahlspruch》( 格言) 的旁边，有钢笔写的四行译文道:
“生命诚宝贵，
爱情价更高;
若为自由故，
二者皆可抛！
又在第二叶上,写着“徐培根 ${ }^{2}$ 三个字,我疑心这是他的真姓名。
五
前年的今日,我避在客栈里,他们却是走向刑场了;去年的今日，我在炮声中逃在英租界,他们则早已埋在不知那里的地下了;今年的今日,我才坐在旧寓里,人们都睡觉了,连我的女人和孩子。我又沉重的感到我失掉了很好的朋友,中国失掉了很好的青年,我在悲愤中沉静下去了，不料积习又从沉静中抬起头来,写下了以上那些字。
要写下去,在中国的现在,还是没有写处的。年青时读向子期 ${ }^{3}$《思旧赋》,很怪他为什么只有寥寥的几行,刚开头却又敝了尾。然而,现在我懂得了。
不是年青的为年老的写记念,而在这三十年中，却使我目睹许多青年的血,层层淤积起来,将我埋得不能呼吸,我只能用这样的笔墨,写几句文章,算是从泥土中挖一个小孔,自己延口残喘,这是怎样的世界呢。夜正长,路也正长,我不如忘却,不说的好罢。但我知道,即使不是我，将来总会有记起他们，再说他们的时候的。$\cdots \cdots$
(1) [被难 ( nàn )] 遇难。
(2) [徐培根 (1895-1991)]白莽的长兄,曾任国民党政府的航空署长。
(3) [ 向子期] 即向秀 (约 227-272),字子期,河内怀县 ( 今河南武陟 ) 人,魏晋时期文学家,“竹林七贤”之一。他的好友嵇康、吕安被司马昭杀害后,他很悲痛,写了一篇《思旧赋》来纪念他们。由于当时司马氏的高压，向秀不能直书其事来表达自己的哀思,所以文章写得简短而隐晦,全文只有 156字。
二月七一一八日。
## 学习提示
《记念刘和珍君》和《为了忘却的记念》都是以写人记事为主的纪念性散文。前者赞扬以刘和珍为代表的“为了中国而死的中国的青年”,后者感叹白莽、柔石等人的牺牲使“中国失掉了很好的青年”,两篇文章都表达了对青年革命烈士的哀悼和对反动势力的痛恨。
《记念刘和珍君》“一字一泪,是用血泪写出了心坎里的哀痛,表达了革命者至情的文字” ( 许广平《女师大风潮与“三一八” 惨案》)。学习时,要注意概括刘和珍的有关事迹,梳理本文的情感发展脉络,体会鲁迅在字里行间表达的“至情”,以及对烈士牺牲意义的理性思考。文中很多语句值得反复品味,比如作者一方面说“我也早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另一方面又说“可是我实在无话可说”;又如“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等。这些都是理解本文思想与情感的切入点。
《为了忘却的记念》为纪念“左联” 五烈士而作,重点回忆了白莽和柔石。作者选取一些看似零碎却很能表现人物性格的小事,勾勒出两位烈士的崇高形象。文中的议论和抒情文字也非常精辟、感人,阅读时要注意感受其表达效果。“惯于长夜过春时”一诗,感情深贽沉痛,与文中一些内容相互印证,不妨反复诵读,深入体会。
两篇文章有许多可以比较之处：比如二者都提到了“忘却”,前者以讽刺的口吻说“忘却的救主快要降临了罢”,后者则说“我不如忘却,不说的好罢”;又如二者都带有很强的抒情性,但前者的抒情直露显䆟、汪洋恣肆,后者则使用了不少曲折隐䀲的笔法。这些都值得深入探究。
## 包身工
## 夏衍
已经是旧历四月中旬了,上午四点过一刻,晓星才从慢慢地推移着的淡云里面消去,蜂房般的格子铺里的生物已经在蠕动了。
“拆铺啦！起来！”穿着一身和时节不相称的拷绸衫裤的男子,像生气似的呼喊,“芦柴棒,去烧火！还躺着,猪猡 $3!”$
七尺阔、十二尺深的工房楼下，横七坚八地躺满了十六七个“猪猡”。跟着这种有威势的喊声,在充满了汗臭、粪臭和湿气的空气里面,她们很快地就像被搅动了的蜂窝一般骚动起来。打呵欠,叹气,寻衣服,穿错了别人的鞋子,胡乱地踏在别人身上,叫喊,在离开别人头部不到一尺的马桶上很响地小便。成人期女孩所共有的害羞的感觉,在这些被叫作“猪猡” 的生物中间,已经很迟针了。半裸体地起来开门,拎着裤子争夺马桶,将身体稍稍背转一下就会公然地在男人面前换衣服。
那男人虎虎地在起得慢一点儿的“猪猡” 身上踢了几脚,回转身来站在不满二尺阔的楼梯上面,向着楼上的另一群生物呼喊:
“揍你的！再不起来?濑虫！等太阳上山吗?”
蓬头、赤脚,一边扣着纽扣,几个睡眼惺忪的“濑虫” 从楼上冲下来了。自来水龙头边挤满了人,用手捧些水来浇在脸上。“芦柴棒” 着急地要将大锅里的稀饭烧滚,但是倒冒出来的青烟引起了她一阵猛烈的咳嗽。十五六岁，除了老板之外,大概很少有人知道她的姓名。手脚瘦得像芦棒梗一样，于是大家就拿“芦柴棒” 当作了她的名字。
这是杨树浦福临路东洋纱厂的工房。长方形的、红砖墙严密地封锁着的工房区域,被一条水门汀的弄堂 $^{\circledR}$ 马路划成狭长的两块。像鸰子笼一般地分得均匀,每边八排,每排五户,一共八十户一楼一底的房屋,每间工房的楼上楼下,平均住着三十二三个“濑虫” 和“猪猡”,所以,除了“带工” 老板 ${ }^{(1)}$、老板娘、他们的家族亲戚和穿拷绸衣服的同一职务的打杂、请愿警之外,这工房区域的墙圈里面住着两千个左右衣服褴衻而专替别人制造衣料的“猪猡”。
(1) 选自《夏衍选集》下册 (人民文学出版社 1980 年版 )。有删改。夏衍 (1900-1995),浙江杭州人,剧作家、电影艺术家、社会活动家。著有剧本《赛金花》《上海屋檐下》《法西斯细菌》等。
(2)〔拷绸〕用薯莨 ( liáng) 液染的一种丝织品,往往用来制作夏天穿的衣服。
(3)〔猪猡〕方言,即猪。这里是对人侮辱性的称呼。
(4)〔水门汀] 英文 cement的音译,即水泥。在方言中有时也指沘凝土。
(5)[弄 (lòng) 堂]方言,小巷
但是,她们正式的名称却是“包身工”。她们的身体,已经以一种奇妙的方式包给了叫作“带工” 的老板。每年一一特别是水灾、旱灾的时候,这些在东洋厂里有“脚路 ${ }^{3}$ ” 的带工,就亲自或者派人到他们家乡或者灾荒区域,用他们多年熟练了的可以将一根稻草讲成金条的嘴巴，去游说那些无力“饲养” 可又不忍让他们的儿女饿死的同乡。
“还用说?住的是洋式的公司房子,吃的是鱼肉荤腥,一个月休息两天,咱们带着到马路上去玩罗。嘿,几十层楼的高房子,两层楼的汽车,各种各样好看好用的外国东西。老乡!人生一世,你也得去见识一下啊!一一做满三年,以后赚的钱就归你啦。块把钱一天的工钱,嘿,别人给我曰了头也不替她写进去!咱们是同乡,有交情。—一交给我带去,有什么三差二错,我还能回家乡吗?”
这样说着,咬着草根树皮的女孩子可不必说,就是她们的父母,也会怨恨自己没有跟去享福的福分了。于是,在预备好了的“包身契” 上画一个十字 $^{(1)}$,包身费大洋二十元,期限三年,三年之内,由带工的供给住食,介绍工作,赚钱归带工者收用,生死疾病一听天命,先付包洋十元，人银两交,“恐后无凭，立此包身契据是实!”
福临路工房的两千个左右的包身工人,隶属在五十个以上的带工头手下,她们是顺从地替带工赚钱的“机器” 所以,每个带工所带包身工的人数也就表示了他们的手面和财产。少一点儿的,三十五十;多一点儿的,带着一百五十个以上。手面宽一点儿的带工,不仅可以放债、买田、起屋,还能兼营茶楼、浴室、理发铺一类的买卖。
四点半之后,没有线条和影子的晨光胆怯地显出来的时候,水门汀路上和弄堂里面,已被这些赤脚的乡下姑娘挤满了。凉爽而带有一点儿湿气的晨风,大约就是这些生活在死水一般的空气里面的人们仅有的天惠。她们嘈杂起来,有的在公共自来水龙头边舀水,有的用断了齿的木梳梳掉执抅地粘在头发里的棉絮,陆续地两个一组两个一组地用扁担抬着平满的马桶,吃喝着从人们身边擦过。带工的老板或者打杂的拿着一叠叠的“打印子簿子”,懒散地站在正门出口—一好像火车站车票处 ${ }^{11}$ 一般的木栅子的前面。楼下的那些席子、破被之类收拾掉之后,晩上倒挂在墙壁上的两张板桌放下来了。几十只碗,一把竹符,胡乱地放在桌上,轮值烧稀饭的就将一洋铅桶浆糊一般的薄䣋放在板桌中央。她们的定食是两粥一饭,早晩吃粥,中午的干饭由老板差人给她们送进工厂里去。粥！它的成分并不和一般通用的意义一样,里面是较少的粀米、锅焦、碎米和较多的乡下人用来喂猪的豆腐渣！粥菜?是不可能有的。有几个“慈祥” 的老板到小菜场去收集一些菒苣的菜叶,用盐一浸,这就是她们难得的佳肴。
(1) [“带工”老板管理包身工的工头。
(2)〔请愿警〕当时有钱人为保护自己而向政府雇用的警察。
(3)〔脚路〕门路。(4) [画一个十字〕老百姓不会写字,签字画押时只好以“十” 字代替。
(5)〔手面〕排场的意思。
只有两条板發,一一其实,即使有更多的板癸,这屋子里面也没有同时容纳三十个人吃粐的地方。她们一窝蜂地抢一般地盛了一碗,歪着头用舌㮇着淋漓在碗边外的粥汁，就四散地蹲伏或者站立在路上和门口。添粥的机会除了特殊的日子，一譬如老板、老板娘的生日，或者发工钱的日子之外,通常是很难有的。轮着揩地板、倒马桶的日子,也有连一碗也轮不到的时候。洋铅桶空了,轮不到盛第一碗的人们还捧着一只空碗,于是老板娘拿起铅桶到锅子里去刮一下锅焦、残粥,再到自来水龙头边去冲一些清水,用她那双才在梳头的油手搅拌一下,气哄哄地放在这些廉价的、不需要更多维持费的“机器” 们面前。
“死濑！躺着死不起来，活该!”
十一年前内外棉的顾正红事件 ${ }^{2}$，尤其是四年前的“一・二八” 战争之后,东洋厂对于这种特殊的廉价“机器” 的需要突然地增加起来。据说,这是一种极合经济原理和经营原则的方法。有引号的机器,终究还是血肉之躯。所以当超过了“外头工人” ( 普通的自由劳动者) 忍耐的最大限度的时候，他们往往会很自然地想起一种久已遗忘了的人类所该有的力量。有时候愚虫的奴隶会体会到一束箭折不断的道理。再消极一点儿，他们也还可以拼着饿死不干。一个有殖民地经验的“温情主义者”,在一本著作的序文上说:“在这次斗争 (“五井”) 中,警察没有任何的威权,在民众的结合力前面,什么权力都不中用了!” 可是,结论呢?用温情主义吗?不,不!他们所采用的方法,只是用廉价而没有“结合力” 的“包身工” 来替代“外头工人” 而已。
第一,包身工的身体是属于带工老板的,所以她们根本就没有“做”或者“不做”的自由。她们每天的工资就是老板的利润，所以即使在生病的时候,老板也会很可靠地替厂家服务,用拳头、棍棒或者冷水来强制她们去做工作。就拿上面讲到过的芦柴棒来做个例吧,一一其实,这样的情况每个包身工都会遭遇到：有一次,在一个很冷的清晨,芦柴棒害了急性的重伤风而躺在“床” 上了。她们躺的地方,到了一定的时间是非让出来做吃粥的地方不可的,可是在那一天,芦柴棒可真的挣扎不起来了，她很见机 ${ }^{11}$ 地将身体慢慢地移到屋子的角上，缩作一团,尽可能地不占地方。可是在这种工房里面,生病躺着休养的例子是不能任你开的。很快地,一个打杂的走过来了。干这种职务的人,大半是带工头的亲戚,或者在“地方上” 有一点儿势力的流氓,所以在这种法律的触手达不到的地方,他们差不多有自由生杀的权力。芦柴棒的喉咙早已哑了，用手做着手势，表示身体没力，请求他的怜悯。
(1)〔轧 ( gá ）票处〕即检票处。轧,方言,核对、查验。
(2)〔顾正红事件] 1925 年 5 月 15 日,上海日商纱厂日籍职员枪杀工人顾正红 (中共党员),打伤工人十余人，激起了工人、市民和学生的愤怒,引发了 5 月 30 日的罢工游行。英国巡捕开枪打死群众十余人，伤数十人，酿成了“五井惨案”。
“假病！老子给你医！”
一手抓住了头发,狠命地往地上一摔,芦柴棒手脚着地,很像一只在肢体上附有吸盘的乌贼。一脚踢在她的腿上，照例第二、第三脚是不会少的,可是打杂的很快就停止了。后来,据说,因为芦柴棒“露骨” 地突出的腿骨,碰痛了他的足趾！打杂的恼了,顺手夺过一盆另一个包身工正在揩桌子的冷水,迎头泼在芦柴棒的头上。这是冬天,外面在刮寒风,芦柴棒遭了这意外的一泼,反射似的跳起身来,于是在门口刷牙的老板娘笑了:
“谯！还不是假病！病了会好好地爬起来？一盆冷水就医好了。”
这只是常有的例子的一个。
第二,包身工都是新从乡下出来,而且她们大半都是老板娘的乡邻，这一点,在“管理” 上是极有利的条件。厂家除了在工房周围造一条围墙,门房里置一个请愿警和门外钉一块“工房重地,闲人莫人”的木牌,使这些“乡下小姑娘” 和别的世界隔绝之外,完全将管理权交给了带工的老板。这样,早晨五点钟由打杂的或者老板自己送进工厂,晩上六点钟接领回来,她们就永没有和外头人接触的机会。所以包身工是一种“罐装了的劳动力”，可以“安全地”保藏，自由地使用，绝没有因为和空气接触而起变化的危险。
第三，那当然是工价的低廉。包身工由带工带进厂里，于是她们的集合名词又变了，在厂方,她们叫作“试验工” 或者“养成工”。试验工,表示厂家在试验你有没有工作的能力；养成工,那就表示厂家准备将一个“生手”养成一个“熟手”。最初的钱是每天十二小时大洋一角至一角五分，最初的工作范围是不需要任何技术的扫地、开花衣 ${ }^{11}$、扛原棉 ${ }^{2}、$ 松花衣之类。一两个礼拜之后就调到钢丝车间 ${ }^{3}$、条子间 ${ }^{(4)}$、粗纱间 ${ }^{(5}$ 去工作。在这种工厂所有者的本国，拆包间、弹花间、钢丝车间的工作，通例是男工做的,可是在半殖民地,不必顾虑到社会的纠缠和官厅的监督,就将这种不是女性所能担任的工作加到工资不及男工三分之一的包身工们的身上去了。
(1) [见机]看情况 (办事),这里是“知趣” 的意思。
五点钟,上工的汽笛声响了。红砖罐头的盖子一—那一扇铁门一推开,就好像鸡鸭一般地无秩序地冲出一大群没有锁链的奴隶。每人手里都拿着一本打印子的簿子,不很讲话,即使讲话也没有什么生气。一出门，这人的河流就分开了，第一厂的朝东,二三五六厂的朝西，走不到一百步，她们就和另一种河流一一同在东洋厂工作的“外头工人” 们汇在一起。但是,住在这地域附近的人,这河流里面的不同的成分,是很容易看得出的。外头工人的衣服多少地整洁一点儿,很多穿着旗袍,黄色或者淡蓝的橡皮鞋子，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们有时爱搽些粉，甚至也有人烫过头发。包身工就没有这种福气了。她们没有例外地穿着短衣,上面是褪色和油脏了的湖绿乃至莲青的短衫,下面是玄色 ${ }^{(7}$ 或者条纹的裤子,长头发,很多还梳着隹子,破脏的粗布鞋,缠过末放大的脚,走路也就有点儿蹒跚的样子。在路上走,这两种人很少有谈话的机会。脏,乡下气,土头土脑,言语不通,这都是她们不亲近的原因,过分地看高自己和不必要地看不起别人，这种心理是在“外头工人”的心里下意识地存在着的。她们想：我们比你们多一种自由,多一种权利,这就是宁愿饿肚子的自由，随时可以调厂和不做的权利。
红砖头的怪物,已经张着嘴巴在等待着它的滋养物了。经过红头鬼 （她们对印度门警的通称 ）把守着的铁门，在门房间交出准许她们贡献劳动力的凭证。包身工只交一本打印子的簿子,外头工人在这簿子之外还有一张贴着照片的人厂凭证。这凭证，已经有十一年的历史了。顾正红事件以后,内外棉摇班（罢工）了,可其他的东洋厂还有一部分在工作，于是，在沪西的丰田厂，有许多内外棉的工人冒险混进去，做了一次里应外合的英勇的工作,从这时候起,由丰田提议,工人人厂之前就需要这种有照片的凭证。这种制度,是东洋厂所特有的。
(1) [开花衣拆开棉包。
(2) [扛原棉〕扛运棉包。原棉,已经车出棉籽的棉花。
(3)〔钢丝车间〕也叫“梳棉车间”。
(4)[条子间]并条车间，任务是把梳棉机加工出来的棉条 (生条) 再加工,使它成为熟条。
(5) 粗纱间〕把棉条纺成粗纱的车间。
(6)〔橡皮〕即橡胶。
(7) [玄色]黑中透红的颜色。
织成衣服的一缕缕纱,编成袜子的一根根线,穿在身上都是光滑舒适而愉快的。可是从原棉制成这种纱线的过程,就不像穿衣服那样愉快了。纱厂工人终日面临着音响、尘埃和湿气三大威胁。
这大概是自然现象吧,一种生物在这三种威胁下面工作,更加地容易疲劳。但是在做夜班的时候,打䁅睡是不会有的。因为野兽一般的铁的暴君监视着你,只要断了线不接,锭壳车坏,皮辊摆错方向,乃至车板上有什么堆积,就会有遭到“拿莫温” (工头) 和“小荡管” (巡回管理的上级女工）毒骂和殴打的危险。这几年来,一般地讲,殴打的事情已经渐渐地少了,可是这种“幸福” 只局限在外头工人身上。拿莫温和小荡管打人,很容易引起同车间工人的反对,即使当场不致发作,散工之后往往会有“喊朋友评理” 和“打相打 ${ }^{3}$ ” 的危险。但是,包身工是没有“朋友” 和帮手的！什么人都可以欺侮,什么人都看不起她们,她们是最下层的一类人,她们是拿莫温和小荡管们发脾气和使威风的对象。在纱厂,活儿做得不好的罚规,大约是殴打、罚工钱和“停生意” 三种。那么,在包身工所有者一一带工老板的立场来看,后面的两种当然是很不利了,罚工钱就是减少他们的利润,停生意不仅不能赚钱,还要贴她二粐一饭,于是带工头不假思索地就爱上了殴打这办法。每逢端午重阳年头年尾,带工头总要对拿莫温们送礼,那时候他们总得谄媚地讲:
“总得你帮忙，照应照应。咱的小姑娘有什么事情,尽管打，打死不干事，只要不是罚工钱停生意!”
打死不干事,在这种情形之下,包身工当然是“人人得而欺之” 了。有一次,一个叫作小福子的包身工整好了的烂纱没有装起,就遭了拿莫温的殴打,恰恰运气坏,一个“东洋婆” 走过来了,拿莫温为着要在主子面前显出他的威风,和对东洋婆表示他管督的严厉,打得比平常格外着力。东洋婆望了一会儿,也许是她不喜欢这种不文明的殴打,也许是她要介绍一种更合理的惩戒方法,走近身来,掞住小福子的耳朵,将她扯到太平龙头前面,叫她向着墙壁立着;拿莫温跟着过来,很懂得东洋婆的意思似的,拿起一个丢在地上的皮带盘心子,不怀好意地叫她顶在头上。东洋婆会心地笑了:
“这个小姑娘坏得很，懒㤢！”
拿莫温学着同样生硬的调子说:
“这样她就打不成䁅睡了！”
(1)〔 锭壳〕套在锭子 (纺纱机上绕纱的机件) 上的管
(3)〔打相打〕方言，指打架。状外壳。(4) 太平龙头〕 消防用的水龙头。(2)〔皮辊 ( gǔn)]纺纱机牵伸装置的主要零件之一。(5)〔皮带盘心子〕机器上绕皮带的轮盘。它的中心是一根钢辊,外包皮革或人造橡胶等。
这种文明的惩䍐,有时候会叫你继续到两小时以上。两小时不做工. 作，赶不出一天该做的“生活”，那么工资减少又会招致带工老板的殴打，也就是分内的事了。殴打之外还有饿饭、吊起、关黑房间等方法。
实际上,拿莫温对待外头工人,也并不怎样客气,因为除了打骂之外，还有更巧妙的方法,譬如派给你难做的“生活”,或者调你去做不愿意去做的工作。所以,外头工人里面的狡猾分子,就常常用送节礼巴结拿莫温的手段,来保障自己的安全。拿出血汗换的钱来孝敬工头,在她们当然是一种难堪的负担,但是在包身工,那是连这种送礼的权利也没有的！外头工人在抱怨这种额外的负担，而包身工却在美慕这种可以自主地拿出钱来贿赂工头的权利!
在一种特殊优惠的保护之下，吸收着廉价劳动力的滋养,在中国的东洋厂飞跃地庞大了。单就这福临路的东洋厂讲,光绪二十八年三井系的资本收买大纯纱厂而创立第一厂的时候,锭子还不到两万,可是三十年之后,他们已经有了六个纱厂,五个布厂,二十五万锭子,三千张布机，八千工人和一千二百万元的资本。美国一位作家索洛 ${ }^{11}$ 曾在一本书上说过,美国铁路的每一根枕木下面,都横卧着一个爱尔兰工人的尸首 ${ }^{(2)}$。那么,我也这样联想,东洋厂的每一个锭子上面都附托着一个中国奴隶的冤魂！
两粥一饭，十二小时工作,劳动强化,工房和老板家庭的义务服役,猪猡一般的生活,泥土一般的作践一血肉造成的“机器” 终究和钢铁造成的不一样,包身契上写明的三年期限,能够做满的不到三分之二。工作，工作，衰弱到不能走路还是工作，手脚像芦柴棒一般地瘦，身体像弓一样地弯,面色像死人一样地惨！咳着,喘着,淌着冷汗,还是被逼着在做工。譬如讲芦柴棒吧,她的身体实在瘦得太可怕了,放工的时候，厂门口的“抄身婆” (检查女工身体的女人 ) 也不愿意去接触她的身体:
“让她扎一两根油线绳吧！骷髅一样,摸着她的骨头会做器梦！”
但是带工老板是不怕做㢦梦的！有人觉得太难看了，对她的老板说:
“譬如做好事吧，放了她！”
“放她?行！还我二十块钱,两年间的伙食、房钱。”他随便地说,回转头来对她一瞪:
“不还钱，可别做梦！宁愿赔棺材，要她做到死！”
(1)[索洛（1817-1862)]现在译作“梭罗”，美国作家，写过大量政论，反对对外侵略，支持奴隶解放。著有散文集《瓦尔登湖》。
(2)〔美国铁路的每一根枕木下面,都横卧着一个爱尔兰工人的尸首］美国 19 世纪中期开发西部时,曾从许多国家大量雇用劳动力。当时爱尔兰人民在英国统治者的残酷剥削和自然灾害的威胁下，无以为生,成千上万地流亡到美洲，很多人被美国公司低价雇用,在沉重的劳动中受折磨而死。
芦柴棒现在的工钱是每天三角八，拿去年的工钱三角二做平均,两年来在她身上已经收人了二百三十块了!
还有一个，什么名字记不起了，她熬不住这种生活,用了许多功夫,在上午的十五分钟休息时间里面,偷偷地托一个在补习学校念书的外头工人写了一封给她父母的家信,邮票大概是那位同情她的女工捐助的了。一个月没有回信,她在焦灼,她在希望,也许，她的父亲会到上海来接她回去,可是,回信是捏在老板的手里了。散工回来的时候,老板和两个打杂的站在门口，横肉脸上在发火了，一把扭住她的头发,踢，打,掷，和爆发一般的听不清的嚷骂：
“死娼妓，你倒有本领，打断我的家乡路！”
“猪猡，一天三餐将你喂昏了！”
“揍死你,给大家做个榜样!”
“信谁给你写的?讲，讲!”
鲜血和惨叫使整个工房的人都怔住了,大家都在发抖,这好像真是一个榜样。打倦了之后,再在老板娘的亭子楼里吊了一晩。这一晩,整屋子除了快要断气的呻吟一般的呼喊之外,再没有别的声音。屏着气,睁着眼，百千个奴隶在黑夜中叹息她们的命运。
看着这种饲养小姑娘营利的制度，我禁不住想起孩子时候看到过的船户养墨鸭 ${ }^{11}$ 捕鱼的事了。和乌鸦很相像的那种怪样子的墨鸭,整排地停在舷上,它们的脚是用绳子吊住了的,下水捕鱼,起水的时候船户就在它的颈子上轻轻地一挤!吐了再捕,捕了再吐,墨鸭整天地捕鱼,卖鱼得钱的却是养墨鸭的船户。但是,从我们孩子的眼里看来,船户对墨鸭并没有怎样虐待,而现在,将这种关系转移到人和人的中间,便连这一点儿施与的温情也已经不存在了!
(1)[墨鸭] 即鱼鹰。
在这千万被饲养者中间,没有光,没有热,没有温情,没有希望 $\cdots \cdots$ 没有法律,没有人道。这儿有的是 20 世纪的烂熟了的技术、机械、体制和对这种体制忠实服役的 16 世纪封建制度下的奴隶!
黑夜,静寂得像死一般的黑夜,但是,黎明的到来,是无法抗拒的。索洛警告美国人当心枕木下的尸首,我也想警告某一些人,当心呻吟着的那些锭子上的冤魂!
## 学习提示
在旧社会,广大劳动人民在帝国主义的侵略和黑暗势力的压迫下,过着水深火热的生活。报告文学《包身工》反映的就是这样的社会现实。作品记述了当时包身工们悲惨的生活和极端恶劣的生存环境,写出了帝国主义及其帮凶对工人的野蛮压宱和残酷迫害,揭示了“没有法律,没有人道” 的包身工制度必然覆灭的命运。
这篇报告文学用文学的语言和手法报道社会生活中的典型事件,真实再现了包身工晨起与做工时的悲惨状况,字里行间饱含同情,阅读时要多留意其新闻性与文学性是如何做到有机统一的。文中有大量的细节描写,阅读时要注意分析和体会。另外,还要结合文中交代的一些背景材料,把“包身工” 现象放在当时的社会历史背景下去思考,理解造成底层人民苦难的根本原因,体会作者“灵魂的震动” (夏衍《从〈包身工〉引起的回忆》。
## 荷花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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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xt { 孙犁 }
$$
月亮升起来,院子里凉爽得很,干净得很。白天破好的苇眉子 ${ }^{\circ}$ 潮润润的，正好编席。女人坐在小院当中，手指上缠绞着柔滑修长的苇眉子。苇眉子又薄又细，在她怀里跳跃着。
要问白洋淀有多少苇地,不知道;每年出多少苇子,也不知道。只晓得每年芦花飘飞苇叶黄的时候,全淀的芦苇收割,垛起坈来,在白洋淀周围的广场上,就成了一条苇子的长城。女人们在场里院里编着席。编成了多少席?六月里,淀水涨满,有无数的船只运输银白雪亮的席子出口。不久,各地的城市村庄就全有了花纹又密又精致的席子用了。大家争着买：“好席子，白洋淀席！”
这女人编着席。不久,在她的身子下面就编成了一大片。她像坐在一片洁白的雪地上,也像坐在一片洁白的云彩上。她有时望望淀里,淀里也是一片银白世界。水面笼起一层薄薄透明的雾,风吹过来,带着新鲜的荷叶荷花香。
但是大门还没有关，丈夫还没有回来。
很晩丈夫才回来了。这年轻人不过二十五六岁,头戴一顶大草帽,上身穿一件洁白的小补,黑单裤卷过了膝盖,光着脚。他叫水生,小苇庄的游击组长,党的负责人。今天领着游击组到区上开会去来。
女人抬头笑着问：“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晩?”站起来要去端饭。
水生坐在台阶上说:“吃过饭了,你不要去拿。”
女人就又坐在席子上。她望着丈夫的脸,她看出他的脸有些红涨,说话也有些气喘。她问：“他们几个哩?”
水生说:“还在区上。參哩?”
“睡了。”
(1) 选自《白洋淀纪事》(中国青年出版社 1958 年版)。有改动。白洋淀是河耳省中部的一个大湖，荷花淀是其中的一部分。孙犁 $(1913-2002)$,河北安平人，作家。著有长篇小说《风㕕初记》、中篇小说《铁木前传》、小说与散文集《白洋淀纪事》等。
(2)[苇㞋子] 也叫“席筬儿”，把苇菒屖成又长又窄的细筬儿，供编席用。
“小华哩?"
“和他爷爷去收了半天虾管 ${ }^{11}$，早就睡了。他们几个为什么还不回来?
水生笑了一下。女人看出他笑得不像平常。“怎么了,你?”
水生小声说：“明天我就到大部队上去了。”
女人的手指震动了一下,想是叫苇眉子划破了手。她把一个手指放在嘴里吮了一下。
水生说：“今天县委召集我们开会。假若敌人再在同口安上据点，那和端村就成了一条线,淀里的斗争形势就变了。会上决定成立一个地区队 ${ }^{2}$。我第一个举手报了名的。”
女人低着头说:“你总是很积极的。”
水生说:“我是村里的游击组长,是干部,自然要站在头里。他们几个也报了名。他们不敢回来,怕家里的人拖尾巴，公推我代表,回来和家里人说一说。他们全觉得你还开明一些。”
女人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才说：“你走，我不拦你。家里怎么办?”
水生指着父亲的小房,叫她小声一些,说：“家里,自然有别人照顾。可是咱的庄子小，这一次参军的就有七个。庄上青年人少了，也不能全靠别人，家里的事,你就多做些，爹老了，小华还不顶事。”
女人鼻子里有些酸，但她并没有哭，只说：“你明白家里的难处就好了。”
水生想安慰她。因为要考虑和准备的事情还太多,他只说了两句:“千斤的担子你先担吧。打走了鬼子，我回来谢你。”
说罢，他就到别人家里去了，他说回来再和父亲谈。
鸡叫的时候,水生才回来。女人还是呆呆地坐在院子里等他,她说：“你有什么话，嘱咐嘱咐我吧。”
“没有什么话了,我走了,你要不断进步,识字,生产。”
“蒽。”
“什么事也不要落在别人后面！”
“蒽。还有什么?”
“不要叫敌人汉奸捉活的。捉住了要和他们拼命。”这才是那最重要的一句。女人流着眼泪答应了他。
(1) [虾箂]把许多小䇢子用绳系着,里面放些食饵,沉在水里，用来捕虾。(2) [地区队]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敌后地方人民武装队伍。
第二天，女人给他打点 ${ }^{(1}$ 好一个小小的包裹,里面包了一身新单衣,一条新毛巾,一双新鞋子。那几家也是这些东西,交水生带去。一家人送他出了门。父亲一手拉着小华,对他说:“水生,你干的是光荣事情,我不拦你,你放心走吧。大人孩子我给你照顾,什么也不要惦记。”
全庄的男女老少也送他出来。水生对大家笑一笑,上船走了。
女人们到底有些藕断丝连。过了两天,四个青年妇女集在水生家里,大家商量。
“听说他们还在这里没走。我不拖尾巴,可是忘下了一件衣袁。”
“我有句要紧的话,得和他说说””
“听他说,鬼子要在同口安据点......” 水生的女人说。
“哪里就碰得那么巧，我们快去快回来。”
“我本来不想去,可是俺婆婆非叫我再去看看他―一有什么看头啊！” 于是这几个女人偷偷坐在一只小船上,划到对面马庄去了。
到了马庄,她们不敢到街上去找,来到村头一个亲戚家里。亲戚说:“你们来得不巧。昨天晩上他们还在这里,半夜里走了,谁也不知开到哪里去。你们不用惦记他们,听说水生一来就当了副排长,大家都是欢天喜地的….”
几个女人羞红着脸告辞出来,摇开靠在岸边上的小船。现在已经快到晌午了,万里无云,可是因为在水上,还有些凉风。这风从南面吹过来,从稻秧上苇尖上吹过来。水面没有一只船,水像无边的跳荡的水银。
几个女人有点儿失望,也有些伤心,各人在心里骂着自己的狠心贼。可是青年人永远朝着愉快的事情想,女人们尤其容易忘记那些不痛快。不久,她们就又说笑起来了。
“你看，说走就走了。”
“可慌哩！比什么也慌,比过新年,娶新―也没见他这么慌过!”“拴马桩也不顶事了。”
“不行了，脱了缰了!”
“一到军队里，他一准得忘了家里的人。”
“那是真的。我们家里住过一些年轻的队伍,一天到晩仰着脖子,出来唱,进去唱,我们一辈子也没那么乐过。等他们闲下来没有事了,我就傻想：该低下头了吧。你猜人家干什么?用白粉子在我家影壁上画上许多圆圈圈,一个一个蹲在院子里,托着枪瞄那个,又唱起来了!” 她们轻轻划着船,船两边的水,炛,炛,炛。顺手从水里捞上一棵菱角来,菱角还很嫩很小,乳白色,顺手又丢到水里去。那棵菱角就又安安稳稳浮在水面上生长去了。
(1)〔打点〕收拾,准备 (行装等)。
(2) [慌]方言,兴奋。
“现在你知道他们到了哪里?”
“管他哩！也许跑到天边上去了。”
她们都抬起头往远处看了看。
“哎呀！那边过来一只船。”
“呓呀，日本！你看那衣裳！”
“快摇!”
小船拼命往前摇。她们心里也许有些后悔，不该这么冒冒失失走来,也许有些怨恨那些走远了的人。但是立刻就想: 什么也别想了,快摇，大船紧紧追过来了!
大船追得很紧。
幸亏是这些青年妇女,白洋淀长大的,她们摇得小船飞快。小船活像离开了水皮的一条打跳的梭鱼。她们从小跟这小船打交道,驶起来就像织布穿梭、缝衣透针一般快。
假如敌人追上了，就跳到水里去死吧！
后面大船来得飞快。那明明白白是鬼子！这几个青年妇女咬紧牙,制止住心跳，摇橹的手并没有慌，水在两旁大声地炛华，华华，哗华华!
“往荷花淀里摇!那里水浅,大船过不去。”
她们奔着那不知道有几亩大小的荷花淀去,那一望无边际的密密层层的大荷叶迎着阳光舒展开,就像铜墙铁壁一样。粉色荷花箭 ${ }^{(1}$ 高高地挺出来，是监视白洋淀的哨兵吧。
她们向荷花淀里摇，最后,努力地一摇，小船窜进了荷花淀。几只野鸭扑棱棱飞起,尖声惊叫，掠着水面飞走了。就在她们的耳边响起一排枪!
整个荷花淀全震荡起来。她们想,陷在敌人的埋伏里了,一准要死了,一齐翻身跳到水里去。渐渐听清楚枪声只是向着外面,她们才又扑着船帮露出头来。她们看见不远的地方，那宽厚肥大的荷叶下面，有一个人的脸,下半截身子长在水里。荷花变成人了?那不是我们的水生吗？又往左右看去,不久各人就找到了各人丈夫的脸。啊,原来是他们!
(1) [荷花箭]指荷花的花苞,像箭头一样顶在花梗上。
但是那些隐蔽在大荷叶下面的战士们,正在聚精会神瞄着敌人射击,半眼也没有看她们。枪声清脆,三五排枪过后,他们投出了手榴弹,冲出了荷花淀。
手榴弹把敌人那只大船击沉,一切都沉下去了，水面上只剩下一团烟硝火药气味。战士们就在那里大声欢笑着,打捞战利品。他们又开始了沉到水底捞出大鱼来的拿手戏。他们争着捞出敌人的枪支、子弹带,然后是一袋子一袋子叫水浸透了的面粉和大米。水生拍打着水去追赶一个在水波上滚动的东西一一是一盒用精致纸盒装着的饼干。
妇女们带着浑身水,又坐到她们的小船上去了。
水生追回那个纸盒子,一只手高高举起,一只手用力拍打着水,好使自己不沉下去。对着荷花淀吆喝:
“出来吧,你们!”
好像带着很大的气。
她们只好摇着船出来。忽然从她们的船底下冒出一个人来,只有水生的女人认得那是区小队的队长。这个人抺一把脸上的水,问她们:“你们干什么去来呀?”
水生的女人说:“又给他们送了一些衣裳来。”
小队长回头对水生说：“都是你村的?
“不是她们是谁，一群落后分子!!”说完,把纸盒顺手丢在女人们船上,一洇,又沉到水底下去了,到很远的地方才钻出来。
小队长开了个玩笑,他说:“你们也没有白来。不是你们,我们的伏击不会这么彻底。可是,任务已经完成,该回去晒晒衣裳了。情况还紧得很!
战士们已经把打捞出来的战利品全装在他们的小船上,准备转移。一人摘了一片大荷叶顶在头上,抵挡正午的太阳。几个青年妇女把掉在水里又捞出来的小包裏丢给了他们。战士们的三只小船就奔着东南方向,箭一样飞去,不久就消失在中午水面上的烟波里。
几个青年妇女划着她们的小船赶紧回家,一个个像落水鸡似的。一路走着,因过于刺激和兴奋,她们又说笑起来。
坐在船头脸朝后的一个励着嘴说:“你看他们那个横样子,见了我们爱搭理不搭理的！”
“啊,好像我们给他们丢了什么人似的。”
她们自己也笑了,今天的事情不算光彩,可是一
“我们没枪,有枪就不往荷花淀里跑,在大淀里就和鬼子干起来!”
“我今天也算看见打仗了。打仗有什么出奇?只要你不着慌,谁还不会跕在那里放枪呀！”
“打沉了，我也会囱水捞东西，我管保比他们水式 ${ }^{11}$ 好，再深点儿我也不怕！”
“水生嫂，回去我们也成立队伍,不然以后还能出门吗?”
“刚当上兵就小看我们,过二年,更把我们看得一钱不值了。谁比谁落后多少呢！”
这一年秋季,她们学会了射击。冬天,打冰夹鱼 ${ }^{2}$ 的时候,她们一个个登在流星一样的冰船 ${ }^{3}$ 上，来回警戒。敌人“围剿” 那百顷大苇塘的时候，她们配合子弟兵作战,出人在那芦苇的海里。
1945 年于延安
赵树理
## 二诸葛的神课
邻居们见是兴旺弟兄们捆人,也没有人敢给小二黑讲情,直等到他们走后，才把二诸葛招呼回家。
二诸葛连连摇头说：“唉！我知道这几天要出事啦！前天早上我上地去,才上到岭上,碰上个骑驴媳妇,穿了一身孝,我就知道坏了。我今年是罗睺星照运 ${ }^{(1)}$,要谨防戴孝的冲了运气,因此哪里也不敢去,谁知躲也躲不过。昨天晩上二黑他娘梦见庙里唱戏。今天早上一个老鸦落在东房上叫了十几声….唉!反正是时运,躲也躲不过。” 他啰里啰唆念了一大堆,邻居们听了有些厌烦,又给他说了一会儿宽心话,就都散了。
(1) [水式〕 游水的本领
(2) [打冰夹鱼]打开冰面来捞冰下的鱼
(3) 冰船] 也叫“冰排子” 或者“冰床”,一种在冰上行驶的木制交通工具。(4) 选自《赵树理文集》第一卷 (中国工人出版社 2000 年版 )。小说共十二节,这里节选的是第九至十二节。赵树理（1906-1970),山西沁水人,作家。著有小说《小二黑结婚》《李有才板话》等。
有事人哪里睡得着?人散了之后,二诸葛家里除了童养媳之外,三个人谁也没有睡。二诸葛摸了摸脸,取出三个制钱占了一卦,占出之后吓得他面色如土。他说:“了不得呀了不得！丑土的父母动出午火的官鬼,火旺于夏,恐怕有些危险了。唉!人家把他选成青年队长,我就说过不叫他当,小杂种硬要充人物头!人家说要按军法处理,要不当队长哪里犯得了军法?” 老婆也拍手跺脚道:“小爹呀!谁知道你要闯这么大的事啦?”大黑劝道:“不怕！事已经出下了,由他去吧！我想这又不是人命事,也犯不了什么大罪!既然他们送到区上了,我先到区上打听打听！你们都睡吧！” 说着点了个灯笼就走了。
二诸葛打发大黑去后,仍然低头细细研究方才占的那一卦。停了一会儿,远远听着有个女人哭,越哭越近,不大一会儿就来到窗下,一推门就进来了。二诸葛还没有看清是谁,这女人就一把把他拉住,带哭带闹说:“刘修德！还我闱女！你的孩子把我的闱女勾引到哪里了?还我 $\cdots \cdots .$. ”二诸葛老婆正气得死去活来,一看见来的是三仙姑,正赶上出气,从炕上跳下来拉住她道:“你来了好!省得我去找你！你母女两个好生生把我个孩子勾引坏,你倒有脸来找我！咱两人就也到区上说说理!”两个女人滚成一团,二诸葛一个人拉也拉不开,也再顾不上研究他的卦。三仙姑见二诸葛老婆已经不顾了命,自己先胆怯了几分,不敢恋战,少闹了一会儿挣脱出来就走了。二诸葛老婆追出门来,被二诸葛拦回去，还骂个不休。
## 恩典恩典
二诸葛一夜没有睡,一遍一遍念:“大黑怎么还不回来,大黑怎么还不回来。” 第二天天不明就起程往区上走,走到半路,远远看见大黑、三个民兵已都回来了,还来了区上一个助理员,一个交通员。他远远就喊叫道:“大黑!怎么样?要紧不要紧?”大黑说:“没有事!不怕!”说着就走到跟前,助理员跟三个民兵先走了。大黑告交通员说:“这就是我爹!”又向二诸葛说：“区上添传你跟于福老婆。你去吧，没有事！二黑跟小芹两个人，一到区上就放开了。区上早就说兴旺跟金旺两个人不是东西，已经把他两个人押起来了，还派助理员到咱村开大会调查他们横行霸道的证据。我赶到那里人家就问罢了,听说区上还许咱二黑跟小芹结婚。”二诸葛说:“不犯罪就好，结婚可不行，命相不对！你没有听说添传我做什么?”大黑说:“不知道，大约也没有什么大事。你去吧,我先回去告我娘说。” 交通员说:“老汉!这就算见了你了！你去吧，我再传那一个去!” 说了就跟大黑相跟着走了。
(1)〔罗睺 ( hóu）星照运〕罗睺星管着命运，不吉利。这是迷信的说法。罗睺星,星命家附会为能支配人事祸福的星。照运,主管命运。
小二黑结婚丁聪作
二诸葛到了区上，看见小二黑跟小芹坐在一条板癹上，他就指着小二黑骂道：“闯祸东西！放了你你还不快回去?你把老子吓死了！不要脸!”区长道:“干什么?区公所是骂人的地方?”二诸葛不说话了。区长问：“你就是刘修德?”二诸葛答:“是！” 问:“你给刘二黑收了个童养媳？” 答:“是!” 问：“今年几岁了??”答:“属猴的，十二岁了。” 区长说:“女不过十五岁不能订婚,把人家退回娘家去,刘二黑已经跟于小芹订婚了!””二诸葛说:“她只有个參,也不知逃难逃到哪里去了,退也没处退。女不过十五不能订婚,那不过是官家规定,其实乡间七八岁订婚的多着哩。请区长恩典恩典就过去了......” 区长说:“凡是不合法的订婚,只要有一方面不愿意都得退！”二诸葛说:“我这是两家情愿!”区长问小二黑道:“刘二黑,你愿意不愿意?” 小二黑说:“不愿意!”二诸葛的脾气又上来了,瞪了小二黑一眼道:“由你啦?” 区长道:“给他订婚不由他,难道由你啦?老汉!如今是婚姻自主,由不得你了,你家养的那个小姑娘,要真是没有娘家,就算成你的闺女好了。”二诸葛道:“那也可以,不过还得请区长恩典恩典,不能叫他跟于福这闱女订婚!”区长说:“这你就管不着了!”二诸葛发急道:“千万请区长恩典恩典,命相不对,这是一辈子的事!”又向小二黑道:“二黑!你不要糊涂了!这是你一辈子的事!”区长道：“老汉！你不要糊涂了!强逼着你十九岁的孩子娶上个十二岁的小姑娘,恐怕要生一辈子气!我不过是劝一劝你,其实只要人家两个人愿意,你愿意不愿意都不相干。回去吧！童养媳没处退就算成你的闺女!”二诸葛还要请区长“恩典恩典”，一个交通员把他推出来了。
## 看看仙姑
三仙姑去寻二诸葛，一来为的是逞迬闹气的本领，二来为的是遮遮外人的耳目,其实让小芹吃一吃亏她很高兴,所以跟二诸葛老婆闹了一阵之后,回去就睡了。第二天早上,她起得很迟,于福虽比她着急,可是自己既没有主意,又不敢叫醒她,只好自己先去做饭;饭快成的时候，三仙姑慢慢起来梳妆,于福问她道:“不去打听打听小芹?” 她说:“打听她做甚啦?她的本领多大啦?”于福也再没有敢说什么，把饭菜做成了放在炉边等,直等到她梳妆罢了才开饭。
饭还没有吃罢,区上的交通员来传她。她好像很得意,嗓子拉得长长地说:“闱女大了咱管不了,就去请区长替咱管教管教!” 她吃完了饭,换上新衣服、新首帕、绣花鞋、镶边裤,又擦了一次粉,加了几件首饰,然后叫于福给她备上驴,她骑上,于福给她赶上,往区上去。
到了区上,交通员把她引到区长房子里,她趿下就磕头,连声叫道:“区长老爷,你可要给我做主!”区长正伏在桌上写字,见她低着头跪在地下,头上戴了满头银首饰,还以为是前两天跟婆婆生了气的那个年轻媳妇，便说道:“你婆婆不是有保人吗?为什么不找保人?”三仙姑莫名其妙，抬头看了看区长的脸。区长见是个擦着粉的老太婆，才知道是认错人了。交通员道:“认错人了！这就是于小芹的娘！”区长打量了她一眼道:“你就是小芹的娘呀?起来!不要装神做鬼！我什么都清楚！起来!”三仙姑站起来了。区长问:“你今年多大岁数?”三仙姑说:“四十五。”区长说:“你自己看看你打扮得像个人不像?”门边站着老乡一个十来岁的小闱女嘻嘻嘻笑了。交通员说:“到外边要!” 小龶女跑了。区长问:“你会下神是不是?”三仙姑不敢答话。区长问：“你给你闱女找了个婆家?” 三仙姑答:“找下了!” 问:“使了多少钱?”答:“三千五!” 问:“还有些什么?” 答:“有些首饰布匹!” 问:“跟你闱女商量过没有?” 答:“没有!” 问:“你闺女愿意不愿意?” 答:“不知道!” 区长道:“我给你叫来你亲自问问她!”又向交通员道:“去叫于小芹!”
刚才跑出去那个小闱女,跑到外边一宣传,说有个打官司的老婆,四十五了,擦着粉,穿着花鞋。邻近的女人们都跑来看,挤了半院,唧唧哝哝说：“看看！四十五了!”“看那裤腿!”“看那鞋!”三仙姑半辈子没有脸红过,偏这会儿撑不住气了,一道道热汗在脸上流。交通员领着小芹来了,故意说:“看什么?人家也是个人吧,没有见过?闪开路!”一伙女人们哈哈大笑。把小芹叫来,区长说:“你问问你闱女愿意不愿意!”三仙姑只听见院里人说“四十五”“穿花鞋”,羞得只顾擦汗,再也开不得口。院里的人们忽然又转了话头,都说“那是人家的闱女”“闱女不如娘会打扮”,也有人说“听说还会下神”,偏又有个知道底细的断断续续讲“米烂了” 的故事 ${ }^{(1)}$,这时三仙姑恨不得一头碰死。
区长说:“你不问我替你问!于小芹,你娘给你找的婆家你愿意跟人家结婚不愿意?”小芹说:“不愿意!我知道人家是谁?”区长问三仙姑道:“你听见了吧?又给她讲了一会儿婚姻自主的法令,说小芹跟小二黑订婚完全合法,还吩咐她把吴家送来的钱和东西原封退了,让小芹跟小二黑结婚。她羞愧之下,一一答应了下来。
## 怎么到底
三个民兵回到刘家峧 ${ }^{2}$,一说区上把兴旺金旺二人押起来,又派助理员来调查他们的罪恶,真是人人拍手称快。午饭后,庙里开一个群众大会,村长报告了开会宗旨,就请大家举他两个人的作恶事实。起先大家还怕扳不倒人家,人家再返回来报仇,老大一会儿没有人说话;有几个胆子太小的人,还悄悄劝大家说:“忍事者安然。” 有个被他两人作践垮了的年轻人说:“我从前没有忍过?越忍越不得安然！你们不说我说!” 他先从金旺领着土匪到他家绑票说起,一连说了四五款,才说道:“我歇歇再说,先让别人也说几款!” 他一说开了头,许多受过害的人也都抢着说起来: 有给他们花过钱的,有被他们逼着上过吊的,也有产业被他们霸了的,老婆被他们奸淫过的;他两人还派上民兵给他们自己割柴,拨上民夫给他们自己钥地;浮收粮,私派款,强迫民兵捆
人……你一宗他一宗，从晌午说到太阳落，一共说了五六十款。
区上根据这些罪状把他两人送到县里,县里把罪状一一证实之后,除叫他们赔偿大家损失外,又判了十五年徒刑。
经过这次大会之后,村里人也都敢出头了。不久,村干部又都经过大改选,村里人再也不敢乱投坏人的票了。这期间,金旺老婆自然也落了选。偏她还变了口吻,说:“以后我也要进步了。”
两个神仙也有了变化:
三仙姑那天在区上被一伙妇女围住看了半天，实在觉着不好意思，回去对着镜子研究了一下,真有点儿打扮得不像话;又想到自己的女儿快要跟人结婚,自己还卖什么老俏?这才下了个决心,把自己的打扮从顶到底换了一遍,弄得像个当长輩人的样子,把三十年来装神弄鬼的那张香案也悄悄拆去。
(1)〔“米烂了” 的故事] 小说第一节中提到: 三仙姑有一次设香案扮神给人问病,趁人出去时对小芹说:“快去拹饭!米烂了!” 不料被人听见，传为笑谈。
(2) [峧] 读jiāo
二诸葛那天从区上回去,又向老婆提起二黑跟小芹的命相不对,他老婆道:“把你的鬼八卦收起吧!你不是说二黑这回了不得吗?你一辈子放个屁也要卜一课,究竟抵了些什么事?我看小芹蛮不错,能跟咱二黑过就很好!什么命相对不对?你就不记得“不宜栽种 ${ }^{(1}$??” 二诸葛见老婆都不信自己的阴阳,也就不好意思再到别人跟前卖弄他那一套了。
小芹和小二黑各回各家,见老人们的脾气都有些改变,托邻居们趁势和说和说,两位神仙也就顺水推舟同意他们结婚。后来两家都准备了一下,就过门。过门之后,小两口都十分得意,邻居们都说是村里第一对好夫妻。
夫妻们在自己卧房里有时候免不了说玩话: 小二黑好学三仙姑下神时候唱“前世姻缘由天定”,小芹好学二诸葛说“区长恩典,命相不对” 淘气的孩子们去听窗,学会了这两句话,就给两位神仙加了新外号：三仙姑叫“前世姻缘”,二诸葛叫“命相不对”。
党费 ${ }^{8}$
王愿坚
每逢我领到了津贴费,拿出钱来缴党费的时候,每逢我看着党的小组长接过钱,在我的名字下面填上钱数的时候,我就不由得心里一热,想起了1934年的秋天。
1934年是我们闽粤赣边区斗争最艰苦的开始。我们那儿的主力红军一部分参加了“抗日先遣队” 北上了,一部分和中央红军合编,准备长征,四月天就走了。我们留下来坚持敌后斗争的一支小部队,在主力红军撤走以后,就遭到白匪 ${ }^{(1)}$ 疯狂的“围剿”。为了保存力量,坚持斗争，我们被逼得上了山。
(1) [不宜栽种] 小说第一节中提到: 有一年春天大旱,大家趁着难得的雨水抢着种地,二诸葛却因为看了历书说“不宜栽种”，结果误了农时，遭人嘲笑。(2) 选自《王愿坚文集》第一卷 (春风文艺出版社2018年版)。略有改动。王愿坚 (1929-1991),山东诸城人,作家。
队伍虽然上了山,可还是当地地下斗争的领导中心，我们支队的政治委员魏杰同志就是这个中心县委的书记。当时,我们一面瞅空子打击敌人，一面通过一条条看不见的交通线,和各地地下党组织保持着联系,领导着斗争。这种活动进行了没多久,敌人看看整不了我们,竟使出了一个叫作“移民并村” 的绝招儿,把山脚下偏僻的小村子的群众统统强迫迁到靠平原的大村子去了。敌人这一招儿使得可真绝，切断了我们和群众的联系，各地的党组织也被搞乱了,要坚持斗争就得重新组织。
上山以前，我是干侦察员的。那时候整天在敌人窝里逛荡，走到哪里,吃、住都有群众照顾着,睒准了机会,一下子给敌人个“连锅端”,歼灭个把小队的保安团,真干得痛快。可是自打上了山,特别是敌人来了这一手，日子不那么愜意了：生活艰苦倒不在话下，只是过去一切生活、斗争都和群众在一起,现在募地离开了群众,可真受不了;浑身有劲没处使，觉得真憋得慌。
正憋得难受呢,魏杰同志把我叫去了，要我当“交通”，下山和地方党组织取得联系。
接受了这个任务,我可是打心眼里高兴。当然，这件工作跟过去当侦察员有些不一样,任务是秘密地把“并村” 以后的地下党组织联络起来,沟通各村党支部和中心县委―游击队的联系,以便进行有组织的斗争。去的落脚站八角坳,是个离山较近的大村子,有三四个村的群众新近被迫移到那里去。要接头的人名叫黄新,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媳妇,1931 年人党的。1932年“扩红” 的时候,她带头把自由结婚的丈夫送去参加了红军。以后,她丈夫跟着毛主席长征了,眼下家里就剩下她跟一个才五岁的小妞儿。敌人实行“并村” 的时候，把她们那村子一把火烧光了,她就随着大伙儿来到了八角坳。听说她在“并村” 以后还积极地组织党的活动,是个忠实、可靠的同志,所以这次就去找她接头,传达县委的指示，慢慢开展活动。
这些，都是魏政委交代的情况。其实我只知道八角坳的大概地势,至于接头的这位黄新同志,我并不认识。魏政委怕我认错人,在交代任务时还特别嘱咐说:“你记着,她耳朵边上有个黑疺！”
(1) [白非]指土地革命战争时期以国民党军队为主的武装力量。
就这样,我收拾了一下，换了身便衣,就趁天黑下山了。
八角坳离山有三十多里路,再加上要拐弯抺角地走小路,下半夜才赶到。这庄子以前我来过,那时候在根据地里像这样大的庄子,每到夜间,田里的活儿干完了,老百姓开会啦,上夜校啦,锣鼓喧天,山歌不断,闹得可热火。可是,现在呢,鸦雀无声,连个火亮儿也没有,黑沉沉的,活像个乱葬岗子。只有个把白鬼有气没力地喊两声,大概他们以为根据地的老百姓都被他们的“并村” 制服了吧。可是我知道这看来阴森森的村庄里还埋着星星点点的火种,等这些火种越着越旺，连串起来，就会烧起漫天大火的。
我悄悄地摸进了庄子,按着政委告诉的记号,从东头数到第十七座窝棚,蹑手踙脚地走到窝棚门口。也奇怪,天这么晩了,里面还点着灯,看样子是使什么遮着亮儿,不近前是看不出来的。屋里有人轻轻地哼着小调儿,听声音是个女人,声音压得很低很低的。哼的那个调儿那么熟，一听就听出是过去“扩红” 时候最流行的《送郎当红军》:
五送我郎当红军,冲锋陷阵要争先,若为革命牺牲了,伟大事业依担承。
十送我郎当红军,临别的话儿记在心，郎当红军我心乐,我做工作在农村。
好久没有听这样的歌子了,在这样的时候,听到这样的歌子,心里真觉得祘帖。我想的一点儿也不错,群众的心还红着哩,看,这么艰难的日月,群众还想念着红军,想念着扯起红旗闹革命的红火日子。兴许这哼歌的就是我要找的黄新同志?要不,怎么她把歌子哼得七零八落的呢?看样子她的心不在唱歌,她在想她那在长征路上的爱人哩。我在外面听着,真不愿打断这位红军战士的妻子对红军、对丈夫的思念,可是不行,天快亮了。我连忙贴在门边上,按规定的暗号,轻轻地敲了敲门。
歌声停了,屋里顿时静下来。我又敲了一遍,才听见脚步声走近来，一个老妈妈开了门。
我一步迈进门去,不由得一怔：小窝棚里挤挤巴巴坐着三个人，有两个女的,一个老头儿,围着一大篮青菜,头也不抬地在择菜叶子。他们的态度都那么从容,像没有什么人进来一样。这一来我可犯难了: 到底哪一个是黄新?万一认错了人,我的性命事小,就会带累了整个组织。怔了一雴,也算是急中生智,我说:“咦,该不是走错了门了吧?”
这一招儿很有效,几个人一齐抬起头来望我了。我眼珠一转,一眼就看见在地铺上坐着的那位大嫂耳朵上那颗黑疺了。我一步抢上去说:“黄家阿嫂,不认得我了吧?卢大哥托我带信来了！” 末了这句话也是约好的,原来这块儿“白” 了以后,她一直说她丈夫卢进勇在外地一家香店里给人家干活儿。
别看人家是妇道人家,可着实机灵,她满脸堆笑,像招呼老熟人似的,一把扔给我个木癹子让我坐,一面对另外几个人说:“这么的吧: 这些菜先分分拿回去;盐,等以后搞到了再分!”
那几个人眉开眼笑地望望我，每人抱起一大抱青菜，悄悄地走了。
她也跟出去了,大概是去看动静去了吧，这工夫，按我们干侦察员的习惯,我仔细地打量了这个红军战士的妻子、地下党员的家：这是一间用竹篱子糊了泥搭成的窝棚,靠北墙,一堆稻草搭了个地铺,地铺上一堆烂棉套子底下躺着一个小孩子,小鼻子一扇一扇的睡得正香。这大概就是她的小妞儿。墙角里三块石头支着一个黑乎乎的砂罐子,这就是她煮饭的锅。再往上看,靠房顶用几根木棒搭了个小阁楼,上面堆着一些破烂家具和几捆甘蔗梢子......
正打量着,她回来了,关上了门,把小油灯遮严了,在我对面坐下来,说:“刚才那几个也是自己人,最近才联系上的。” 她大概想到了我刚进门时的那副情景,又指着墙角上的一个破洞说:“以后再来,先从那里睒晽，别出了什么岔子。”一一看,她还很老练哪。
她看去已经不止政委说的那年纪，倒像个三十开外的中年妇人了。头发往上拢着,挽了个髺子,只是头发嫌短了点儿;当年“剪了头发当红军” 的痕迹还多少可以看得出来。脸不怎么丰满,可是两只眼睛却忽闪忽闪有神,看去是那么和善、安详又机警。眼里潮润润的,也许是因为太激动了,不多一会儿就撩起衣角擦擦眼睛。半天,她说话了:“同志,你不知道,一跟党断了联系,就跟断了线的风筝似的,真不是味儿啊!眼看着咱们老百姓遭了难处,咱们红军遭了难处,也知道该斗争,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干,现在总算好了,和县委联系上了,有我们在,有你们在,咱们想法儿把红旗再打起来!”
本来,下山时政委交代要我鼓励鼓励她的,我也想好了一些话要对她说,可是一看刚才这情况,听了她的话,她是那么硬实,口口声声谈的是怎么坚持斗争,根本没把困难放在心上,我还有啥好说的?干脆就直截了当地谈任务了。
我刚要开始传达县委的指示,她募地像想起什么似的,说:“你看,见了你我喜欢得什么都忘了,该弄点儿东西给你吃吃。” 她揭开砂罐,拿出两个红薯丝子拌和菜叶做的窝窝,又拉出一个破坛子,在里面掏了半天,摸出一块咸夢卜,递到我脸前说:“自从并了村,离山远了,白鬼看得又严,什么东西也送不上去,你们可受了苦了;好的没有,凑合着吃点儿吧！”
走了一夜,也实在有些俄了,再加上好久没见盐味儿了,看到了咸菜,也真想吃;我没怎么推辞就吃起来。咸菜虽说因为缺盐,腌得带点儿酸味,吃起来可真香。一吃到咸味,我不由得想起山上同志们那些黄瘦的脸色一山上缺盐缺得凶呢。
一面吃着,我就把魏政委对地下党活动的指示传达了一番。县委指示的问题很多,譬如了解敌人活动情况,组织反收租夺田,等等,还有一些可能遇到的困难和办法。她一边听一边点头,还断不了问几个问题,末了,她说:“魏政委说的一点儿也不假,是有困难哪,可咱是什么人!十八年 ${ }^{11}$ 上刚开头干的时候,几次反 '围剿’ 的时候,咱都坚持了,现在的任务也能完成！” 她说得那么坚决又有信心，她把困难的任务都包下来了。
我们交换了一些情况,鸡就叫了。因为这是初次接头,我一时还落不住脚,要趁着早晨雾大赶回去。
在出门的时候,她又叫住了我。她揭起衣裳,把衣裳里子撕开,掏出了一个纸包。纸包里面是一张党证,已经磨损得很旧了,可那上面印的镰刀锤头和县委的印章都还鲜红鲜红的。打开党证,里面夹着两块银洋。她把银洋拿在手里掂了掂,递给我说:“程同志,这是妞儿她忩出征以前给我留下的,我自从 '并村' 以后好几个月也没缴党费了,你带给政委,积少成多,对党还有点儿用处。”
(1) [十八年] 指民国十八年,即 1929年。闽西根据地的革命政权,大都是 1929年“夏收暴动” 以后建立的。
这怎么行呢,一来上级对这问题没有指示,二来眼看一个女人拖着个孩子,少家没业的,还要在这样的环境里坚持工作,也得准备着点儿用场。我就说:“关于党费的事，上级没有指示，我不能带，你先留着吧！”
她见我不带，想了想又说:“也对,目下这个情况，还是实用的东西好些!
缴党费，不缴钱,缴实用的东西,看她想得多周到！可是谁知道事情就出在这句话上头呢！
党费桑麟康作
过了半个多月,听说白匪对“并村” 以后的群众斗争开始注意了,并且利用个别动摇分子破坏我们,有一两个村里党的组织受了些损失。于是我又带着新的指示来到了八角坳。
一到黄新同志家门口，我按她说的，顺着墙缝朝里睒了瞅。灯影里，她正忙着呢。屋里地上摆着好几堆腌好的咸菜，也摆着上次拿咸菜给我吃的那个破坛子，有腌白菜、腌夢卜、腌蚕豆 $\cdots \cdots$ 有黄的，有绿的。她把这各种各样的菜理好了,放进一个箩筐里。一边整着，一边哄孩子：“乖妞子，咱不要，这是妈要拿去卖的,等妈卖了菜,赚了钱,给你买个大烧饼 $\cdots \cdots$ 什么都买!咱不要,咱不要!”
妞儿不如大人禁折磨，比她妈瘦得还厉害，细长的脖子挑着瘦脑袋,有气无力地倚在她妈的身上。大概也是轻易不大见油盐,两个大眼骨碌碌地瞪着那一堆堆的咸菜，媍得不住地呕嘴巴。她不肯听妈妈的哄劝，还是一个劲儿地扭着她妈的衣服要吃。又爬到那个空空的破坛子口上,把干瘦的小手伸进坛子里去,用指头蕉点儿盐水,填到口里吮着,最后忍不住竟伸手抓了一根腌豆角,就往嘴里填。她妈一扭头看见了,睒了睒孩子，又睒了睒箩筐里的菜，忙伸手把那根菜拿过来。孩子哇的一声哭了。
看了这情景,我只觉得鼻子尖一酸一酸的,再也憋不住了,就敲了门进去。一进门我就说:“阿嫂,你这就不对了,要卖嘛,自己的孩子吃根菜也算不了啥，别屈了孩子!”
她看我来了,又提到孩子吃菜的事,长抽了一口气说：“老程啊,你寻思我当真是要卖?这年头盐比金子还贵,哪里有咸菜卖啊！这是我们几个党员凑合着腌了这点儿咸菜,想交给党算作党费,兴许能给山上的同志们解决点儿困难。这刚刚凑齐,等着你来呢!”
我想起来了,第一次接头时碰到她们在择青菜,就是这咸菜啊!
她望望我,望望孩子,像是对我说,又像自言自语似的说:“只要有咱的党,有咱的红军,说不定能保住多少孩子哩!”
我看看孩子,孩子不哭了,可是还围着个空坛子转。我随手抓起一把豆角递到孩子手里,说:“千难万难也不差这一点点,我宁愿十天不
吃啥也不能让孩子受苦！……”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忽然门外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一个人跑到门口,轻轻地敲着门,急乎乎地说:“阿嫂,快,快开门！”
拉开门一看,原来就是第一次来时见到的择菜的一个妇女。她气喘吁吁地说:“有人走漏了消息,说山上来了人,现在,白鬼来搜人了,快想办法吧！我再通知别人去。” 说罢，悄悄地走了。
我一听有情况，忙说:“我走！”
黄新一把拉住我说:“人家来搜人，还不围个风雨不透?你往哪儿走？快想法儿隐蔽起来!”
这情况我也估计到了,可是因为怕连累了她,我还想用开她往外走。她一雴间变得严肃起来,板着脸,说话也完全不像刚才那么柔声和气了,变得又刚强,又果断。她斩钉截铁地说:“按地下工作的纪律,在这里你得听我管！为了党,你得活着!”她指了指阁楼说：“快上去躲起来，不管出了什么事也不要动，一切有我应付！”
这时,街上乱成了一团,吆喝声、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我上了阁楼,从楼板缝里往下看,看见她把菜筐子用草盖了盖,很快地抱起孩子亲了亲,把孩子放在地铺上,又霍地转过身来,朝着我说:“程同志,既然敌人已经发觉了,看样子是逃不脱这一关了,万一我有个什么好歹,八角坳的党组织还在,反 '夺田' 已经布置好了,我们能搞起来!以后再联络你找胡敏英同志,就是刚才来的那个女同志。你记着,她住西头从北数第四个窝棚,门前有一棵小榕树.....” 她指了指那筐咸菜,又说:“你可要想着把这些菜带上山去,这是我们缴的党费!”
停了一会儿,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又说话了,只是声音又变得那么和善了:“孩子,要是你能带,也托你带上山去,或者带到外地去养着,将来咱们的红军打回来,把她交给卢进勇同志。” 话又停了,大概她的心绪激动得很厉害。“还有,上次托你缴的钱,和我的党证,也一起带去;有一块钱买盐用了。我把它放在砂罐里，你千万记着带走!” 话刚完，白鬼子已经赶到门口了。她连忙转过身来，搂着孩子坐下,慢条斯理地理着孩子的头发。我从板缝里看她,她还像第一次见面时那么和善,那么安详。
白匪敲门了。她慢慢地走过去,开了门。四五个白鬼闷进来,憵胸揪住了她问:“山上来的人在哪儿?”
她摇摇头:“不知道!”
白鬼们在屋里到处翻了一阵,眼看着泄气了,忽然一个家伙发现了那一箩筐咸菜，一脚把箩筐踢翻,咸菜全撒了。白鬼用刺刀拨着咸菜,似乎看出了什么,问：“这咸菜是哪儿来的！”
“自己的!”
“自己的！干吗有这么多的颜色！这不是凑了来往山上送的?”那家伙打量了一下屋子,命令其他白鬼说：“给我翻!”
就这么间房子，要翻还不翻到阁楼上来?这时,只听得她大声地说:“知道了还问什么!” 她猛地一挣跑到了门口,直着嗓子喊:“程同志，往西跑啊!”
两个白匪跑出去，一阵脚步声往西去了,剩下的两个白非扭住她就往外走。
我原来想事情可以平安过去的,现在眼看她被抓走了，我能眼看着让别人替我去牺牲?我得去！凭我这身板,赤手空拳也干个够本！我刚打算往下跳,只见她扭回头来,两眼直盯着被惊呆了的孩子,拉长了声音说:“孩子，好好地听妈妈的话啊！”
这是我听到她最后的一句话。
这句话使我想到刚才发生情况时她说的话,我用力抑制住了冲动。但是这句话也只有我明白,“听妈妈的话”,妈妈,就是党啊!
当天晩上,村里平静了以后,我把孩子哄得不哭了。我收拾了咸菜,从砂罐里菜窝窝底下找到了黄新同志的党证和那一块银洋,然后,把孩子也放到一个箩筐里,一头是菜,一头是孩子,挑着上山了。
见了魏政委。他把孩子览到怀里，听我汇报。他详细地研究了八角坳的情况以后，按照往常做的那样，在登记党费的本子上端端正正地写上：
黄新同志 1934 年 11 月 21 日缴到党费 $\cdots \cdots$
他写不下去了。他停住了笔。在他脸上我看到了一种不常见的严肃的神情。他久久地抚摸着孩子的头,看着面前的党证和咸菜。然后掏出手巾，藮着草叶上的露水,轻轻地,轻轻地把孩子脸上的泪痕擦去。
在黄新的名字下面，他再也没有写出党费的数目。
是的，一筐咸菜是可以用数字来计算的，一个共产党员爱党的心怎么能够计算呢?一个党员献身的精神怎么能够计算呢?
1954 年 6 月 15 日初稿 1954年 11 月 8 日三次修改
## 学习提示
革命为了人民群众,也要依靠人民群众。本课三篇小说用不同方式抒写了革命者的情怀,表达了劳动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追求。《荷花淀》歌颂了白洋淀抗日军民的斗争精神与美好情感,《小二黑结婚》讲述了根据地青年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追求婚姻自主、走向新生活的故事,《党费》表现了地下工作者对党的忠诚与忘我的牺牲精神。
阅读时,要体会这几位作者深入生活、讴歌人民的共同创作追求,以及他们各自不同的创作风格。《荷花淀》以清新的笔触刻画了善良勇敢的抗日军民形象,充满诗情画意;《小二黑结婚》具有极强的乡土气息,“土味” 的语言使得人物形象个性鲜明;《党费》中的故事扣人心弦,体现了革命斗争的艰险和革命者对党的热爱与忠诚。
三篇小说都注意通过细节塑造人物、表达情感，如水生嫂被苇眉子扎破手指时的动作、神态,三仙姑老来俏妆扮的悄然变化，黄新珍藏的镰刀锤头和县委的印章都还鲜红的旧党证,都从不同侧面揭示了人物的内心世界或精神品格。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阅读时要细细品味。
## 単元研习任务
一革命者大无畏的精神催人奋进,“小二黑” 们反抗封建婚姻的斗争令人欣喜,“芦柴棒” 们悲惨的生活引人同情 $\cdots \cdots$. 本单元的作品展现了革命斗争的不同方面,也体现了中国人民在党的领导下不断走向新生的伟大历程。阅读本单元的课文,结合具体内容,思考中国革命的伟大意义。在此基础上分组讨论：新时代的青年应该如何继承和发扬革命传统?
二本单元的课文,既有纪实性较强的散文和报告文学,也有以虚构为主的小说。阅读这些作品，分析其艺术特点,完成下列研习任务。
1.《记念刘和珍君》和《为了忘却的记念》都是鲁迅为纪念牺牲的进步青年所写的回忆性散文，但在写作手法和语言表达上又各有特色。认真阅读这两篇文章，用旁批的形式就这些方面作一些评点，与小组同学交流后，合作整理一个“批注本”,在班上展示。2.《包身工》用文学笔法报道真实事件,其中的人物、事件、环境都是真实的,但又运用了较多的文学手法,如塑造形象、刻画细节、营造气氛等,以增强作品的感染力。深人阅读课文,结合具体内容,就作品新闻性与文学性的统一写一篇札记。3.《荷花淀》《小二黑结婚》《党费》都是作家深人群众、深人生活后的创作成果,都塑造了令人印象深刻的典型形象。选择你最喜欢的一个人物形象，分析其性格特征,并结合作品的时代背景和小说中的社会环境,说说人物的典型性体现在哪里。
三从小学、初中到高中,我们在语文课本中读到过很多反映革命文化的作品,在政治课、历史课上也接触过不少革命斗争的事迹,同学们自己也可能通过各种途径了解到一些英雄人物和革命故事。以小组为单位,汇集这样的材料,分工协作,编辑一本红色作品集。为作品集拟一个恰当的书名,确定合理的分类标准,还应考虑编排方式和装帧设计等。
## 第三单元
历史是一面镜子，它映照着现实，也预示着末来。了解历史,不忘过去,才能看清前进的方向;尊重历史，以史为鉴，才能更好地走向末来。
历史著作在中国古代文化典籍中占有重要的位置。本单元选人了《史记》《汉书》中的两篇经典作品,我们可以从中突见古代史家的历史观念、开创精神;选人的两篇史论,均意在劝诫,总结历史经验教训,为当时的社会政治服务，其观点至今仍然具有借鉴价值。
学习本单元,要“回到历史现场”,鉴赏作品的叙事艺术和说理艺术,领会其中体现的历史观念、家国情怀和担当精神;理解史家对笔下人物的认识和评价,把握论者的观点和论述方式,学习和借鉴他们思考社会现实问题的态度和方法;丰富文言文的语言积累,学会在具体语境中分辨词语的意义和用法,把握古今汉语的差异与联系。
# 9
## 屈原列传
司马迁
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为楚怀王左徒 ${ }^{2}$。博闻强志 ${ }^{3}$,明于治乱，姁于辞令。人则与王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王甚任之。
上官大夫与之同列 ${ }^{8}$,争宠而心害其能。怀王使屈原造为宪令,屈平属 ${ }^{\mathbb{1}}$ 草稿末定,上官大夫见而欲夺 ${ }^{\mathbb{B}}$ 之,屈平不与。因㭸之曰:“王使屈平为令,众莫不知。每一令出,平伐其功,曰以为“非我莫能为’也。”王怒而疏屈平。
屈平疾王听之不聪也,㭸谄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 ${ }^{\mathbb{1}}$ 也,方正之不容也,故忧愁幽思而作《离骚》。“离骚” 者,犹离忧也。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穷则反本,故劳苦倦极,末尝不呼天也;疾痛惨怛,末尝不呼父母也。屈平正道直行,竭忠尽智以事其君,㭸人间之,可谓穷矣。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屈平之作《离骚》,盖自怨生也 ${ }^{\circledR}。《$ 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上称帝喾 ${ }^{11}$,下道齐桓 ${ }^{(2)}$,中述汤、武 ${ }^{(3)}$,以刺世事。明道德之广崇,治乱之条贯,靡不毕见。其文约,其辞微,其志洁,其行廉。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举类迩而见义远 ${ }^{\mathbb{1}}$。其志洁,故其称物芳 ${ }^{\mathbb{B}}$;其行廉,故死而不容。自疏濯淖污泥之中 $^{\circledR}$,蝉蜕于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也推 ${ }^{\mathbb{B}}$ 此志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
(1) 节选自《史记・屈原贾生列传》( 中华书局 2014 年版 )。
(2) [左徒]官名
(3) [博闻强志]知识广博,长于记忆。闻,学识。志,记。
(4) [明于治乱] 明晓国家治乱 ( 的道理 )。治,指国家安定。乱，指国家动荡。
(5)[娴于辞令]擅长外交辞令。妃,熟练、熟悉。辞令，应对的言辞。
(6)[图议]谋划计议。
(7) [任]信任。
(8) [上官大夫与之同列]上官大夫和屈原地位相同。上官，复姓。大夫，官名。列，朝列、班列。
(9) [害其能]嫉妒屈原的才能。害,嫉妒。
(10)[宪令]国家法令。
(11) [属 ( zhǔ )]撰写。
(12) [夺]强取。
(13) [伐]自夸，炫耀。(14) [曰以为]“曰”和“以为”是同义连用。一说,“曰”为衍文。
(15) [疾王听之不聪]痛心于楚怀王惑于小人之言,不能明辨是非。疾，痛心。聪，明察。
(16) [㭸谄之蔽明]说人坏话、奉承献媚的小人混淆黑白，蒙蔽怀王。
(17) [邪曲之害公]品行不正的小人损害国家
(18) [方正之不容]端方正直的人不为 ( 昏君㭸臣 ) 所容。
(19)[离忧]遭遇忧患。离,同“罹”,遭受。
(20) [人穷则反本] 人困窘没有出路,就会追念根本
(21) [倦极]㽻倦困苦。极，疲困。
(22) [惨怛 ( dá )] 忧伤,悲痛。
(23) [信而见疑]诚实不欺却被怀疑。见,被。
(24) [盖自怨生也]大概是由怨愤引起的。
(25) [《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国风》好描写男女恋情但不失分寸,《小雅》怨愤发牢骚但不坏乱礼法。淫,过度、无节制。
屈平既纯,其后秦欲伐齐,齐与楚从亲。惠王患之,乃令张仪详去秦,厚币委质事楚,曰:“秦甚憎齐,齐与楚从亲,楚诚能绝齐,秦愿献商於 ${ }^{}$ 之地六百里。” 楚怀王贪而信张仪,遂绝齐,使使如秦受地张仪计之曰:“仪与王约六里,不闻六百里。” 楚使怒去,归告怀王。怀王怒,大兴师伐秦。秦发兵击之,大破楚师于丹、淅,斩首八万,虏楚将屈句,遂取楚之汉中地。怀王乃悉发国中兵,以深人击秦,战于蓝田 ${ }^{}。$
魏闻之，袭楚至邓。楚兵惧，自秦归。而齐竟怒不救楚，楚大困。明年，秦割汉中地与楚以和。楚王曰:“不愿得地,愿得张仪而甘心焉。”张仪闻，乃曰:“以一仪而当汉中地,臣请往如楚。”如楚,又因厚币用事者臣靳尚 ${ }^{11}$,而设诡辩 ${ }^{(2)}$ 于怀王之宠姬郑袖。怀王竟听郑袖,复释去张仪。是时屈平既疏,不复在位，使于齐,顾反 ${ }^{3}$,谏怀王曰:“何不杀张仪？”怀王悔，追张仪，不及。
(1) [上称帝営 ( kù ) ] 往远处说提到帝喾（传说中的五帝之一)。
(2) [下道齐桓] 往近处说提到齐桓公。
(3)[汤、武]即商汤、周武王。
(4) [以刺世事] ( 称引古代帝王 ) 以此让刺当世的事。
(5) [广崇] 大大崇高。
(6) [条贯] 条理。
(7) [靡]无，没有。
(8) [约] 简约。
(9) [微]含蓄隐晦。
(10)[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其文辞描写的是寻常事物，但是它的意旨却极为博大 (因为关系到国家的治乱）。指，同“旨”
(11) [举类迩而见义远]列举的事例浅近,而表达的意思很深远。类，事物。迩，近。
(12) [称物芳]指《离骚》里面多用美人香草来比喻。
(13) [故死而不容]所以至死不容于世。
(14)[自疏濯淖（nào）污泥之中]自动地远离污浊。濯、淖、污、泥，都是“污浊”的意思。
(15) [蝉蜕于浊秽]像蝉脱壳那样摆脱污秽的境地。
(16) [不获世之滋垢] 不为尘世的污垢所辱。获,辱、被辱。滋,黑。
(17) [皭 ( jiào ) 然泥 ( niè ) 而不滓 ( zǐ) 者也]意思是,屈原是出淤泥而不染、保持高洁品德的人。皭,清白、洁净。泥,同“涅”,染黑。滓,污染。(18) [推]推赞，推许。
(19)[绌] 同“黜”，指被罢免官职。
(20) [齐与楚从 ( zòng ) 亲] 齐国和楚国合纵相亲。从,同“纵”，合纵，联合抗秦。
(21) [惠王]秦惠王
(22) [乃令张仪详 (yáng) 去秦,厚币委质事楚]就令张仪假装离开秦国,拿着丰厚的礼物进献给楚国,表示愿意侍奉楚王。张仪,魏国人。他后来为秦惠王游说六国,主张“连横”。详，同“佯”，假装。厚币,丰厚的礼物。委,呈献。质,同“贽”,见面礼。张仪人楚在楚怀王十六年 (前 313 )。
(23) [绝齐]与齐国断绝外交关系。
(24)[商於]地名,在今河南淅 ( $x \overline{\mathrm{I}})$ 川西南。一说,指商 ( 今陕西丹凤西北商镇）、於（在今河南西峡境） 两邑及两邑之间的地区,即今丹江中下游一带。
(25) [使使如秦受地] 派使者到秦国接受秦国答应割让的土地。
(26) [丹、淅 ] 丹水、淅水一带。丹水发源于陕西商洛，东人河南与淅水汇合，至湖北丹江口人汉水。淅水发源于河南卢氏,流经内乡、淅川等地。前 312 年,秦军在丹阳 ( 今河南西峡西丹水以北地区 ) 大败楚军。
(27) [岀]读gài。
(28) [蓝田]在今湖北钟祥西北。
(29) [邓阝]在今湖北襄阳北。
(30) [明年] 第二年。指楚怀王十八年 ( 前 311 )。
其后诸侯共击楚,大破之，杀其将唐眜。
时秦昭王与楚婚,欲与怀王会。怀王欲行,屈平曰:“秦,虎狼之国,不可信。不如冉行。”怀王稚子子兰劝王行：“奈何绝秦欢?” 怀王卒行。人武关,秦伏兵绝其后,因留怀王,以求割地。怀王怒,不听。亡走赵,赵不内。复之秦,竟死于秦而归葬。
长子顷襄王立,以其弟子兰为令尹。楚人既各 $° 子$ 子兰以劝怀王人秦而不反也。屈平既娭 ${ }^{8}$ 之,虽放流,眷顾楚国,系心怀王,不忘欲反,冀幸君之一悟,俗之一改也。其存君兴国而欲反覆之,一篇之中三致志焉。然终无可奈何,故不可以反。卒以此见怀王之终不悟也。人君无愚、智、贤、不肖,莫不欲求忠以自为 ${ }^{\mathbb{1}}$,举贤以自佐;然亡国破家相随属 $^{\mathbb{1}}$,而圣君治国 ${ }^{\mathbb{B}}$ 累世而不见者,其所谓忠者不忠,而所谓贤者不贤也。怀王以不知忠臣之分,故内惑于郑袖,外欺于张仪,疏屈平而信上官大夫、令尹子兰，兵挫地削,亡其六郡，身客死于秦，为天下笑。此不知人之祸也。$\cdots \cdots$
令尹子兰闻之，大怒，卒使上官大夫短屈原于顷襄王，顷襄王怒而迁之。
屈原至于江滨，被发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渔父见而问之曰：“子非三问大夫次?何故而至此?” 屈原曰：“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是以见放  ” 渔父曰：“夫圣人者,不凝滞于物 $^{\circledR}$，而能与世推移。举世混浊,何不随其流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讽其糟而啜其醨 ${ }^{11}$?何故怀瑾握瑜 ${ }^{2}$,而自令见放为?” 屈原曰:“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 ${ }^{3}$,新浴者必振衣。人又谁能以身之察察 ${ }^{(1)}$,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常流而葬乎江鱼腹中耳,又安能以晧晧之白 $^{\circledR}$,而蒙世俗之温蠖 ${ }^{8}$ 乎?” 乃作《怀沙》之赋。$\cdots \cdots$ 于是怀石，遂自投汨罗 ${ }^{\circledR} 以$ 死。
(1) [又因厚币用事者臣靳尚]又趁机送厚礼给楚国当权的臣子靳尚。因，趁机。用事，当权。
(2)〔设诡辩〕说假话。
(3) [顾反]回来
(4)〔眜〕读mò。
(5)〔武关〕秦国的南关，在今陕西丹凤东。
(6)〔各〕怪罪，责怪。
(7)〔娭〕恨。
88〔存〕思念。一说，保全。
(9)〔反覆〕回归。
(10)〔三致志〕再三表达 (这种）意愿。
(11)〔自为 ( wèi)〕帮助自己。(12)〔相随属 ( zhǔ ) 〕接连出现
(13) 治国〕安定太平的国家。(14)【六郡〕指汉中一带。(15)〔短〕诋毁。(16)〔迁〕放逐。(17)形容〕外貌,模样。形,身形。容,面容。(18) [三问 (lû́ ) 大夫〕官名。屈原此前曾任此职。(19) [ 是以见放〕 因此被放逐。(20)〔圣人〕这里指聪明通达的人
(21) [不凝滞于物] 不为外物所拘束。凝滞,拘泥、执着。(22) [与世推移〕随世道变化而变化。(23) 随其流而扬其波〕指随从世俗,与之同流。
屈原既死之后,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者,皆好辞而以赋见称;然皆祖 ${ }^{\mathbb{1}}$ 屈原之从容 ${ }^{\mathbb{1}}$ 辞令,终莫敢直谏。其后楚日以削,数十年,竟为秦所灭。$\cdots \cdots$
太史公曰  :“余读《离骚》《天问》《招魂》《哀郢》，悲其志。适 ${ }^{(13}$ 长沙,观屈原所自沉渊,末尝不垂涕,想见其为人。及见贾生吊之,又怪屈原以彼其材,游诸侯,何国不容,而自令若是!读《服鸟赋》》$》^{\circledR}$,同死生,轻去就,又爽然自失矣。”
(1) [ î||三（bū ) 其糟而啜 (chuò) 其醨 ( lí)]吃众人的酒糟，喝众人的薄酒。意思是与众人同醉。诅芉，吃。啜,喝。醨，薄酒。
(2) [怀瑾握瑜] 比喻保持高洁美好的节操志向。瑾、瑜，都是美玉。
(3) [弹冠] 弹去帽子上的灰尘。
(4) [察察] 洁净的样子。
(5) 汶 ( mén) 汶〕浑浊的样子。
(6) [常流]即“长流”,指江水。
(7) [晧 ( hào) 晧之白]比喻品德的高尚纯洁。晧,同“皓”。晧晧，皎洁的样子。
(8) [温蠖 ( huò )]尘垢。
(9) [沑罗]江名，在湖南东北部。
(10) [辞]文辞,这里指文学。
(11) [祖]效法,继承。(12) [从容]委婉得体。
(13) [太史公曰] 太史公是司马迁的自称。后面的文字是司马迁对历史人物和历史事件的评论、总结。
(14) [《天问》《招魂》《哀郢》]均为屈原的作品。《哀郢》是《九章》中的一篇。
(15) [适]到某地去。
(16) [贾生吊之] 指西汉政论家、文学家贾谊路过湘水,写《吊屈原赋》凭吊屈原。
(17) [彼其材] 他那样的才能。
(18) [《服鸟赋》]贾谊的赋作,借与服鸟问答抒发自己忧愤不平的情感。
(19) [ 同死生] 将生死同等看待。
(20) [去就] 指离官去职或在朝任职。
(21) [爽然自失] 莯然若有所失。
## 学习提示
《史记》被鲁迅誉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 (《汉文学史纲要》)。《史记》和《离骚》有怎样的关联?读了《屈原列传》，相信你会有自己的理解。
《屈原列传》将屈原的生平事迹放在楚国日趋衰亡的大背景下展现,既有对史实的粗笔勾勒,又有对细节的工笔描绘,揭示了屈原个人的身世浮沉与国家生死存亡的内在联系,充分彰显了屈原的人格风采。阅读时要注意把握屈原的精神品质，品味作品精湛的叙事艺术。
前人评论说：“史公与屈子，实有同心。”（吴楚材、吴调侯《古文观止》）与《史记》中的其他许多传记不同,《屈原列传》在叙事中融入大段的议论,论中有情,直抒胸臆。阅读课文结尾的“太史公曰”一段,并拓展阅读《报任安书》,体会司马迁寄托在屈原身上的情感。
课文中有一些词语,形式上与现代汉语合成词相同,意义却不同,如“明年”“诡辩”“颜色”“形容”等。学习时,要特别注意这一类词语在具体语境中的意义，避免以今义理解古义。
背诵课文第 3 段。
# 苏武传
#### Abstract
班固武，字子卿 ${ }^{2}$。少以父任，兄弟并为郎 ${ }^{3}。$ 稍迁至栘中厩监 ${ }^{(}$。时汉连伐胡,数通使相窥观。匈奴留汉使郭吉、路充国等,前后十余辈。匈奴使来,汉亦留之
以相当。天汉元年，且鞮侯单于初立，恐汉袭之，乃曰：“汉天子我丈人行也。”尽归汉使路充国等。武帝嘉其义 ${ }^{\mathbb{B}}$,乃遣武以中郎将使持节送匈奴使留在汉者,因厚赂单于,答其善意。武与副中郎将张胜及假吏常惠等募士斥候百余人倶,既至匈奴,置币遗单于；单于益骄,非汉所望也
苏武牧羊 $[$ 清 $]$ 任伯年作 (1) 节选自《汉书・李广苏建传》( 中华书局 1962 年版)。《汉书》是我国第一部纪传体断代史。它记载了从汉高祖刘邦元年 (前206) 到王莽地皇四年 （23）之间 229 年的历史。班固（32一92），字孟坚,扶风安陵 (今陕西咸阳东北) 人,东汉史学家、文学家。
(2)〔武,字子卿〕苏武的传是附在父亲苏建的传后面的，所以这里不再写明他的姓。
(3) [少以父任,兄弟并为郎] 年轻时,凭借父亲职位的关系而被任用,兄弟三人都做了皇帝的侍从官。依汉朝制度,凡职位在二千石以上的官吏可以保举子弟一人做郎官。并,都。郎,官名,汉代专指皇帝的侍从官。
(4)〔稍迁至栘 ( yí) 中厩监〕渐渐升到栘中厩监。稍,渐渐。栘中嘅,汉有栘园,其中的马䐚称“栘中厩”。监，管事的官员。
(5) [胡〕这里指匈奴。
(6)〔数通使相窥观〕屡次互派使者䆕探观察 (对方的情况 )。通使,互派使者。
(7)[十余辈〕十几批 (8)〔相当〕相抵。
(9) [天汉元年〕公元前 100 年。天汉,汉武帝年号 (前 100一前 97 )。
(10) [且鞮 ( jūdī) 侯单 (chán ) 于〕 曾被封为且鞮侯的单于。单于，匈奴的最高首领。
(11) [汉天子我丈人行 ( háng ) 也〕 汉天子是我的长辈。丈人,对长辈的尊称。行,辈。
(12) 〔嘉其义〕赞许他这种合乎情理的做法。义,做事合乎情理。
(13) 凸遣武以中郎将使持节送匈奴使留在汉者] ( 武帝）就派苏武以中郎将的身份持节 (出使匈奴),护送留在汉朝的匈奴使者。节,斻 ( máo) 节,以竹为杆,上缀以牦牛尾,是使者所持的凭证
(14) 厚赂〕赠送丰厚的礼物。
(15)〔假吏〕临时委任的使臣属官。
(16)〔士〕士卒。
(17)斥候〕侦察兵
(18)置币遗 ( wèi) 单于〕备办了一些财物送给单于。
(19)益〕渐渐。
(20) [非汉所望也〕不是汉朝所期望的。
方欲发使送武等 ${ }^{11}$,会缑王与长水虞常等谋反匈奴中。缑王者,昆邪王 ${ }^{3}$ 姊子也,与昆邪王倶降汉,后随浞野侯没胡中 ${ }^{(4}$。及卫律所将降者,阴相与谋劫单于母阏氏归汉。会武等至匈奴,虞常在汉时,素与副张胜相知,私候 ${ }^{8}$ 胜曰:“闻汉天子甚怨卫律,常能为汉伏弩射杀之,吾母与弟在汉,幸蒙其赏赐。” 张胜许之,以货物与常。
后月余,单于出猎,独阏氏子弟在 ${ }^{\mathbb{B}}$。虞常等七十余人欲发,其一人夜亡,告之。单于子弟发兵与战。缑王等皆死，虞常生得。单于使卫律治其事,张胜闻之,恐前语发,以状语武。武曰：“事
如此，此必及我，见犯乃死，重负国。”欲自杀，胜、惠共止之。虞
常果引张胜。单于怒，召诸贵人议，欲杀汉使者。左伊秩訾x曰：“即谋单于，何以复加？宜皆降之。”
单于使卫律召武受辞 $。$ 武谓惠等:“屈节辱命 ${ }^{8}$,虽生,何面目以归汉!”引佩刀自刺。卫律惊,自抱持武,驰召医。凿地为坎,置煴火,覆武其上,蹈其背以出血。武气绝,半日复息。惠等哭,舆 ${ }^{\mathbb{1}}$ 归营。单于壮 ${ }^{[}$其节,朝夕遣人候问武,而收系张胜。
(1)〔方欲发使送武等〕 ( 匈奴) 正要派遣使者送苏武等人 (返汉)。
(2) 会缑 ( gōu) 王与长水虞常等谋反匈奴中〕适逢匈奴国内的缑王与原长水校尉虞常等人密谋反叛。缑王,匈奴的一个亲王。长水虞常,指汉朝投降匈奴的原长水校尉虞常。
(3) 昆邪 ( húnyé ) 王〕匈奴的一个亲王，其部落在今甘肃西北部。
(4)〔后随浞 (zhuó) 野侯没胡中〕后来又跟随浞野侯陷没在匈奴中。浞野侯,汉将赵破奴的封号。太初二年 ( 前 103 ),他出击匈奴,兵败投降。没,陷人而不能脱身。
(5) 及卫律所将降者〕连同卫律所率领的那些被迫投降匈奴的人。卫律,长水胡人,生长于汉,曾任汉使出使匈奴,后因事株连,畏罪逃亡，投降匈奴,封为丁灵 (匈奴的一个部落) 王,成为单于的亲信。将,率领。
(6)〔阴相与谋劫单于母阏氏 (yānzhī) 归汉〕暗地里一起密谋劫持单于的母亲阏氏归附汉朝。阏氏，匈奴单于正妻的称号。
(7)〔相知〕相熟识,有交情。
(8) [私候〕私下拜访。
(9) [常能为汉伏弩射杀之]我虞常能为汉朝暗中用弩弓射死他 (指卫律)。
(10)[幸蒙其赏赐〕希望得到皇帝的赏赐。幸,希望。蒙，蒙受、得到。
(11)〔货物〕财物。
(12)〔独阏氏子弟在〕只有阘氏和王室的子弟在家。(13〔发〕发动，动手。
(14)〔亡]逃跑。
(15)〔告〕告发。
(16) [生得]指被活捉。
(17) 治其事〕审理这个案件。
(18) 恐前语发〕担心以前 (与虞常) 的谈话泄露。发，暴露、泄露。
(19)〔以状语武〕把情况告诉苏武。状,情状、情况。
(20)〔及〕牵连
(21) [见犯乃死,重 (zhòng ) 负国]等到被 (匈奴) 侮辱以后才死,更加对不起国家。见犯,指受到侮辱。重,更加。
(22)〔引〕牵扯。
(23)〔贵人〕指贵族大臣。
(24) [左伊秩訾 ( zī)]匈奴王号
(25)〔即谋单于,何以复加〕假使谋杀单于,又该用什么更重的处罚呢?意思是，因为密谋劫持弣氏、杀掉卫律就把汉使处死，处罚太重。
(26)〔宜皆降之〕应该让他们都投降。降,使动用法,使……投降。
(27) [受辞〕听取供词。
(28)[屈节辱命]污损了节操,辜负了使命。
(29) [坎〕坑。
(30)煴（yūn) 火〕没有火焰的微火。
(31)〔蹈〕同“搯 (tāo)”,叫击,拍打。一说当作“焰”，熏。
(32)复息〕又能呼吸
武益愈 $^{\circledR}$,单于使使晓武,会论虞常,欲因此时降武。剑斩虞常已,律曰:“汉使张胜谋杀单于近臣,当死。单于募降者赦罪。” 举剑欲击之,胜请降。律谓武曰:“副有罪,当相坐。” 武曰:“本无谋 ${ }^{\mathbb{1}}$,又非亲属,何谓相坐?” 复举剑拟之,武不动。律曰:“苏君,律前负汉归匈奴,幸蒙大恩,赐号称王。拥众数万,马畜弥山,富贵如此!苏君今日降,明日复然。空以身膏草野,谁复知之!” 武不应。律曰:“君因我降『,与君为兄弟;今不听吾计,后虽欲复见我,尚可得乎?” 武骂律曰:“汝为人臣子,不顾恩义,畔主背亲,为降虏于蛮夷,何以汝为见?且单于信汝,使决人死生,不平心持正,反欲斗两主,观祸败。若知我不降明,欲令两国相攻,匈奴之祸,从我始矣 ${ }^{211}$。”
律知武终不可胁,白单于。单于愈益欲降之。乃幽武置大窖中,绝不饮食。天雨雪,武卧啮雪,与斿毛并咽之,数日不死。匈奴以为神。乃徙武北海上无人处,使牧羝,烊乳乃得归。别其官属常惠等各置他所。武既至海上,廪食不至,掘野鼠去草实而食之 $^{(1)}$。杖汉节牧羊 ${ }^{(2)}$,卧起操持,节旄尽落 ${ }^{3}。$ 积五六年,单于弟於靬王弋射海上。武能网纺缴,檠弓弩,於靬王爱之,给其衣食。三岁余,王病,赐武马畜、服匿 ${ }^{8}$、窝庐。王死后,人众徙去。其冬,丁令 ${ }^{\circ}$ 盗武牛羊，武复穷厄 ${ }^{\mathbb{D}}$。
(1)〔與〕车，这里用作动词，用车载送。(2) [壮〕意动用法,认为......豪壮。(3)〔候问〕问候。(4) [收系〕逮捕监禁。(5) [益愈〕渐渐痊愈。(6) [使使晓武〕派使者通知苏武。(7) [会论虞常]会同判定虞常的罪。论,判罪。(8) 近臣〕亲近之臣。这里是卫律自指。(9) [当死〕判处死罪。当,判处。(10) [相坐〕相连坐 (治罪)。一个人犯了罪,有关的人连同治罪，叫“连坐” 或“相坐”。(11) [本无谋〕本来没有参与谋划。(12)〔何谓相坐〕说什么连坐 (治罪)?(13〔拟之〕向苏武比画着要杀他。拟,比画。(14) [空以身膏 ( gào ) 草野]白白地拿身体给荒野做肥料。膏,滋润。膏草野,滋润荒野,也就是做肥料的意思。(15)君因我降〕你通过我投降。(16)〔畔主背亲〕背叛主上,背弃双亲。畔,同“叛”。(17) [为降虏于蛮夷〕在异族那里做郛虏。蛮夷,古代指边远地区的民族。188〔何以汝为见〕 即“何以见汝为”,要见你干什么?
(19〔斗两主,观祸败〕 意思是,挑拨汉天子和单于的关系，(从旁) 观看祸败。斗两主，使两主相斗。观祸败，有幸灾乐祸的意思。
(20)【若知我不降明】你明明知道我不会投降。若,你。
(21) [匈奴之祸,从我始矣]匈奴的灾难,就要从（杀死）我苏武开始了。
(22)不可胁〕不可威逼而致屈服。
(23〔幽〕贝禁。
(24) [绝不饮食]断绝供应,不给他喝的、吃的。
(25)〔雨 (yù) 雪〕下雪。雨,动词，下。
(26) [啮 ( niè )]咬，嚼。
(27) [与斿 (zhān) 毛并咽之〕 同毡毛一起吞下去。斿,同“桘”,毛织的告䢠
(88) [北海]在匈奴北境,即今俄罗斯境内的贝加尔湖。
(29)〔羝 (dĩ )〕公羊。
(30)羝乳乃得归〕公羊生了小羊才能回。乳，生子。公羊不能生子，说明苏武永远不可能被放回。
(31) [别其官属常惠等各置他所] 分开他的随从官吏常惠等人,分别禁到另外的地方。别,分开、离析。
(32)〔䒬食不至〕官府发给的粮食不来。这是指匈奴断绝了苏武的粮食供应。
初,武与李陵倶为侍中。武使匈奴,明年,陵降,不敢求武。久之,单于使陵至海上,为武置酒设乐。因谓武曰:“单于闻陵与子卿素厚,故使陵来说足下,虚心欲相待。终不得归汉,空自苦亡人之地,信义安所见乎?前长君为奉车,从至雍棫阳宫,扶辇下除,触柱折辕，刻大不敬,伏剑自刎,赐钱二百万以葬。孺卿从祠河东后
土，宦骑与黄门驸马争船，推堕驸马河中溺死，宦骑亡，诏使孺卿
逐捕,不得,惶恐饮药而死。来时太夫人已不幸,陵送葬至阳陵。子卿妇年少,闻已更嫁矣。独有女弟二人,两女一男,今复十余年,存亡不可知。人生如朝露,何久自苦如此！陵始降时,忽忽如狂,自痛负汉，加以老母系保宫。子卿不欲降，何以过陵?且陛下春
(1)〔掘野鼠去 (jǔ) 草实而食之〕挖野鼠穴中藏的草实充饥。去,同“弆”,收藏。草实,野生果实。
(2) 杖汉节牧羊〕拄着汉朝的斻节牧羊。杖,执、拄。
(3) [节旄尽落]旄节上牦尾全部脱落。
（4）〔单于弟於靬（wūjiān）王弋（yì）射海上〕单于的弟弟於靬王到北海打猎。㑗,用绳系在箭上射猎。
(5) [网]结网。一说,“网” 前应有一“结” 字。
(6) [纺缴 ( zhuó )]纺制系在箭尾的丝绳。
(7) [檠 ( qing ) 矫正弓弩的工具,这里用作动词,用檠矫正 (弓弩)。
(8)〔服匿〕盛酒酪的器皿。
(9) [丁令 ( ling )] 即丁灵,匈奴族的一支。卫律被封为丁灵王。丁令盗武牛羊,应是他所指使。
(10) 穷厄〕困顿。
(11) [武与李陵倶为侍中〕苏武与李陵都做皇帝的侍从。李陵,字少卿,汉代名将李广的孙子,汉武帝时为骑都尉。天汉二年 (前 99 ),兵败投降匈奴。侍中,汉代在其本官职外的加官。
(12〔求〕访求。
(13〔虚心欲相待〕一心向往,想以礼相待。
(14) [空自苦亡 ( wú ) 人之地]白白地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受苦。亡，同“无”。
(15) [信义安所见乎] (您对汉朝的) 信义又能在哪里显示呢?意思是,有谁知道您的信义呢?见,同“现”。
(16)〔前长君为奉车〕前些时候您的大哥做奉车都尉。长君，指苏武的大哥苏嘉。奉车,奉车都尉,皇帝出行时的侍从,掌管皇帝的车驾。
(17)〔从至倠棫 ( yù) 阳宫〕跟随皇帝到雍城的棫阳宫去。雍,在今陕西凤翔南。棫阳宫,本是秦宫。
118 〔扶䍨下除〕扶着皇帝的车子下殿阶。除,宫殿的台阶,一说指门与屏 (今所谓照壁) 之间的通道
(19)〔触柱折辕〕撞在柱子上把车辕折断了。
(20)〔刻 ( hé）大不敬〕被判决为“大不敬”。刻,判决。
(21) 孺卿从祠河东后土〕您的弟弟苏贤跟随皇帝去祭祀河东后土。擩卿，苏武的弟弟苏贤的字。祠，祀。河东,郡名,在今山西境内。后土,指地神。
(22)〔宦骑与黄门驸马争船〕一个骑马的宦官和黄门驸马抢着上船。宦骑,侍卫皇帝的骑马的宦官。黄门驸马,宫中掌管车辆马匹的官。
(23)[太夫人已不幸〕您的母亲已去世。太夫人,称苏武的母亲。不幸，对去世的委婉说法。
(24) [阳陵〕县名,在今陕西咸阳东。
(25) [更 ( gēng) 嫁〕改嫁。
(26)〔女弟〕妺妺。
(27) [两女一男]指苏武的三个孩子
(28) 忽忽如狂,自痛负汉〕精神恍惚,好像发狂一样,痛心自己对不起汉朝。
(29)[系保宫〕关押在保宫。保宫,汉代囚禁犯罪大臣及其眷属的处所。
(30)〔子卿不欲降,何以过陵〕您不肯投降的心情,怎能超过 (当时的) 我?
秋高 $^{(1)}$,法令亡常 ${ }^{2}$,大臣亡罪夷灭 ${ }^{3}$ 者数十家,安危不可知,子卿尚复谁为乎?愿听陵计,勿复有云。武曰:“武父子亡功德,皆为陛下所成就,位列将,爵通侯,兄弟亲近,常愿肝脑涂地。今得杀身自效,虽蒙斧钺汤镬,诚甘乐之。臣事君,犹子事父也,子为父死，亡所恨，愿勿复再言!”
陵与武饮数日,复曰:“子卿壹听陵言!” 武曰:“自分已死久矣!王必欲降武,请毕今日之欢,效死于前 ${ }^{1}！”$ 陵见其至诚,喟然叹曰：“嗟乎,义士！陵与卫律之罪上通于天！” 因泣下沾衿,与武决去。……
昭帝 ${ }^{\mathbb{B}}$ 即位,数年,匈奴与汉和亲。汉求武等,匈奴诡言武死。后汉使复至匈奴,常惠请其守者与倶,得夜见汉使,具自陈道。教使者谓单于,言天子射上林中,得雁,足有系帛书,言武等在某泽中。使者大喜,如惠语以让单于。单于视左右而惊,谢汉使曰:“武等实在。” $\cdots$...
单于召会武官属,前以降及物故,凡随武还者九人。武以始元六年春至京师。……武留匈奴凡十九岁，始以强壮出，及还，须
发尽白。
(1)〔春秋高〕年纪老
(2)〔法令亡常〕法令没有定规。
(3) [夷灭]诛灭，这里指全家杀尽。
(4) [尚复谁为乎] 还为谁 (守节) 呢?
(5) [勿复有云〕不要再说什么了。
(6) [成就〕栽培,提拔。
(7) [位列将〕官职升到列将。列将,一般将军的总称。苏武的父亲苏建伐匈奴有功,封为游击将军、右将军。
(8) 爵通侯〕爵位封为通侯。通侯,爵位名。秦代置爵二十级,最高一级叫彻侯。汉朝继承秦制,后因避汉武帝刘彻讳改为通侯。苏建封为平陵侯。
(9) [兄弟亲近]兄弟三人都是皇上的亲近之臣。苏武的大哥苏嘉做过奉车都尉,弟弟苏贤做过骑都尉,苏武出使前做过郎，都是皇帝的侍从官。
(10)〔肝脑涂地〕形容死亡的惨状,这里指以身许国。
(11) [自效]指愿为人贡献自己的生命。效，贡献、献出。
(12)〔汤镬〕煮着滚水的大锅。古代常作刑具。(13)〔壹〕一定。
(14) [分 (fèn )]料想,断定。
(15) [效死于前〕在您面前死去
(16 [上通于天]意思是罪行严重,无以复加。通,达。
(17) [决去]告别离开。决,同“诀”,辞别、告别。
(18〔昭帝〕汉武帝少子,名弗陵,前 87 年至前 74 年在位。即位后次年 (前 86 ) 改年号为“始元”。
(19)〔其守者〕看守他的人。
(20) [具自陈道]自己详细地陈说 (这几年的情况)。具,完全、详尽。陈道，陈述说明。
(21) 上林]即上林苑,皇帝游猎的场所,在长安西,方圆三百里。
(22)〔让〕责备。
(23)【召会〕召集会见。
(24) 前以降及物故〕 除去以前已投降的和死去的。以,同“已”。物故,死亡。
(25)〔以始元六年〕在始元六年 ( 前 81$)$
## 学习提示
“苏武牧羊” 的故事我们耳熟能详,但苏武出使前后的遭际、在匈奴经历的艰辛，其中种种细节我们末必清楚。阅读《苏武传》，可使我们进一步了解这些细节，更加深入地认识苏武其人。
《汉书》是一部“包举一代” (刘知几《史通》) 的纪传体断代史，展现了西汉广阔的社会生活和各种人物的精神风貌，《苏武传》是其中的名篇。文章按时间顺序记叙了苏武出使匈奴、因变被扣、不惧威逼、不受利诱、苦守北海、持节不失的事迹,生动刻画了苏武这位爱国者的形象。阅读课文,注意梳理情节脉络，感受苏武的人格魅力，探寻他备尝艰辛却矢志不渝的精神力量源泉。
《苏武传》以叙事为主，却“不待论断而于序事之中即见其指”（顾炎武《日知录》)，表达了作者对苏武的敬佩与赞美。作品精于剪裁,善用对比，灵活选取人物的典型语言,学习时要特别关注其叙事艺术,并体会作者寓于其中的情感倾向。
文中存在一些词类活用现象：如意动用法,像“单于壮其节”,“壮”意为“以（其节）为壮”；再如使动用法，像“反欲斗两主”，“斗”意为“使（两主） 相斗”。从课文中再找出一些例子，体会它们在语境中的意义。
## 1
## 过秦论 ${ }^{\circ}$
$$
\text { 贾谊 }
$$
秦孝公 ${ }^{(2)}$ 据崤函 ${ }^{3}$ 之固,拥雍州 ${ }^{(4)}$ 之地,君臣固守以突周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 ${ }^{5}$。当是时也，商君佐之,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具，外连衡而斗诸侯。于是秦人拱手 ${ }^{7}$ 而取西河 ${ }^{8}$ 之外。
孝公既没，惠文、武、昭襄 ${ }^{9}$ 蒙故业，因遗策 ${ }^{10}$，南取汉中，西举巴、蜀，
东割膏腴之地，北收要害之郡。诸侯恐惧，会盟而谋弱 ${ }^{11}$ 秦，不爱 ${ }^{13}$ 珍器重宝肥饶之地,以致 ${ }^{(14}$ 天下之士，合从缔交，相与为一跕。当此之时,齐有孟尝，赵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 ${ }^{16}。$此四君者,皆明智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尊贤而重士,约从离衡 ${ }^{1}$,兼韩、魏、燕、楚、齐、赵、宋、卫、中山之众。于是六国之士，有甯越、徐尚、苏秦、杜赫之属为之谋 ${ }^{(2)}$,齐明、周最、陈轸、召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之徒通其意 ${ }^{3}$，吴起、孙膑、带佗、倪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之伦制其兵。尝以十倍之地,百万之众,吅关而攻秦。秦人开关延敌,九国 ${ }^{8}$ 之师,逡巡而不敢进。秦无亡矢遗镞之费，而天下诸侯已困矣。于是从散约败,争割地而赂秦。秦有余力而制其弊 ${ }^{\mathbb{1}}$，追亡逐北 ${ }^{\mathbb{1}}$，伏尸百万，流血漂橹 ${ }^{\mathbb{B}}$;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山河。强国请服,弱国人朝。延及孝文王、庄襄王,享国之日浅，国家无事。
秦灭六国示意图 (1) 选自《新书校注》卷一 (中华书局 2000 年版)。个别字句依《史记》和萧统《文选》改。贾谊（前 200-前 168 ),洛阳 (今属河南）人,西汉政论家、文学家。著有《新书》十卷。《过秦论》有上中下三篇,这里选的是上篇。过秦,意思是指斥秦的过失。
(2)[秦孝公] 秦国的国君。他任用商鞅变法,富国强兵。下文的商君就是商鞅。
(3) [崤（xiáo ) 函]崤山和函谷关。崤山，在函谷关的东边。函谷关，在今河南灵宝。
(4) [雍州]在今陕西中部北部、甘肃、青海的东南部和宁夏一带。
(5) 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 意思是,(秦孝公) 有统一天下的野心。席卷、包举、囊括,都有“并吞” 的意思。宇内、四海、八荒,都是“天下” 的意思。八荒,原指八方最边远的地方。
(6) [连衡]秦国采用的一种离间六国的策略,使它们各自同秦国联合，从而各个击破。也作“连横”。
(7) [拱手]两手合抱,形容毫不费力。(8)[西河]战国时魏地。
(9) [惠文、武、昭襄 ]惠文王、武王、昭襄王。惠文王是孝公的儿子,武王是惠文王的儿子,昭襄王是武王的异母弟
(10) [蒙故业,因遗策]继承已有的基业,沿袭前代的政策。蒙，继承。
(11) [要害之郡] (政治、经济、军事上都) 非常重要的地区
(12)〔弱〕削弱。
(13) [爱]吝惜。
(14)[致]招致，招引。
(15) [合从 ( zòng ) 缔交,相与为一]采用合纵的策略缔结盟约,互相援助,成为一体。
(16) [齐有孟尝,赵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孟尝君,田文,齐国贵族;平原君,赵胜,赵国贵族;春申君,黄歇,楚国贵族;信陵君,魏无忌,魏国贵族。他们是战国时有名的“四公子”，皆以招揽宾客著称
及至始皇,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 ${ }^{1}$,吞二周 ${ }^{16}$ 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 ${ }^{\mathbb{1}}$,执敲扑而鞭笞天下 ${ }^{\mathbb{B}}$,威振四海。南取百越 ${ }^{\mathbb{1}}$ 之地,以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俯首系颈,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于是废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 ${ }^{11}$,以愚䵝首 ${ }^{(2)}$;隋 ${ }^{3}$ 名城,杀豪杰;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锋镝 ${ }^{(1)}$,铸以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然后践华为城，因河为池，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渊 $^{\circledR}$,以为固。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 ${ }^{8}$ 精卒陈利兵而谁何。天下已定,始皇之心,自以为关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
(1)[约从离衡]相约为合纵，击破秦国的连衡策略。约，结。离，离散。
(2) [宵 ( nìng ) 越、徐尚、苏秦、杜赫之属为之谋] 甯越、徐尚这些人为他们谋划。属,与下文的“徒”“伦”都是“类、辈” 的意思,指某一类人。
(3) [齐明、周最、陈轸 (zhěn)、召（shào ) 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之徒通其意]齐明、周最这些人沟通他们的意图。
(4) [吴起、孙膑、带佗、倪良、王廖 ( liáo )、田忌、廉颇、赵奢之伦制其兵] 吴起、孙膑这些人统率他们的军队。制，统领、统率。
(5) [吅关]攻打函谷关。吐，攻打。
(6) [延敌]迎击敌人。
(7) [九国]就是上文的韩、魏、燕、楚、齐、赵、宋、卫、中山等国。
(8) [逡 ( qūn ) 巡]有所顾虑而徘徊不敢前进。
(9) [镞]箭头
(10) [制其弊] 利用他们的弱点制服他们。弊,弱点。
(11) [追亡逐北]追逐败逃的军队。北,败逃,这里指败逃的军队。
(12) [橹]大盾牌。
(13) [孝文王、庄襄王]孝文王,昭襄王的儿子,在位三天死去。庄襄王，孝文王的儿子，在位三年。
(14) [奋六世之余烈]奋力发展六世遗留下来的功业。奋,振兴。六世,指孝公、惠文王、武王、昭襄王、孝文王、庄襄王。
(15)[振长策而御宇内]意思是用武力来统治各国。振,举起。策,马鞭子。御,驾驭、统治。
(16) [二周]在东周王朝最后在位的周赥（nǎn ）王时,东西周分治。西周都于河南东部旧王城,东周则都巩，史称“东西二周”。二周灭于秦始皇继位前,作者只是为了行文方便,才这样写的。
(17)〔履至尊而制六合〕登上皇帝的宝座控制天下。至尊,至高无上的地位，指帝位。六合，天地四方。
(18) [执敲扑而鞭答天下] 用严酷的刑罚来奴役天下的百姓。敲扑,行刑用的棍杖,短的叫“敲”,长的叫“扑”。
(19) [百越]古代越族居住在桂、浙、闽、粵等地，每个部落都有名称，统称“百越”。也叫“百粤”。
(20) [以为桂林、象郡] 设置了桂林郡、象郡（在今广西一带)。
(21) [俯首系颈]意思是愿意降服。系颈，颈上系绳，表示投降。
(22) [委命下吏] (百越之君 ) 把自己的性命交给狱官。下吏，下级官吏，这里指狱官。
(23) [蒙恬]秦将领。秦始皇时领兵三十万北逐匈奴，修筑长城。
(24) [藩篱]比喻边疆上的屏障。藩,篱笆。
(25) [却]使退却。
始皇既没,余威震于殊俗。然陈涉瓮電绳枢之子,姄隶之人,而迁徙之徒也；才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贤,陶朱、猗顿之富;蹑足行伍之间,而倔起阡陌之中,率疲弊之卒,将数百之众,转而攻秦;斩木为兵,揭 ${ }^{10}$ 竿为旗,天下云集响应,赢粮而景从 ${ }^{\circledR}。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
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崤函之固,自若也。陈涉之位,非尊于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之君也;钥櫌棘矝,非铦于钩战长铩也;谪成之众,非抗于国之师也;深谋远虑,行军用兵之道,非及乡时之也。然而成败异变,功业相反,何也?试使山东之国与陈涉度长絜大,比权量力,则不可同年而语矣。然秦以区区之地,致万乘之势,序八州而朝同列,百有余年矣;然后以六合为家,崤函为宫;一夫作难 ${ }^{3}$ 而七庙墮 ${ }^{(4}$,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1) [百家之言〕各学派的著作。
(2) [黔首]秦朝对百姓的称呼。黔,黑色。秦朝百姓用黑色头巾包头,故称“黔首”。
（3）隳（hui）毁坏。(4) 销锋镝 $(d i)$ 销毁兵器。锋,兵刃。镝,箭头
(5)〔践华为城，因河为池〕意思是,据守华山作为帝都城墙，凭借黄河作为帝都的护城河。践，踏。
(6)〔亿丈之城〕指华山。
(7)〔不测之渊〕指黄河。
(8) [信臣〕可靠的大臣。
(9)【谁何〕盘诗查问。
(10 [金城〕坚固的城池。金,比喻坚固。
(11)〔殊俗〕不同的风俗，指边远的地方。
(12)【瓮㸢 (yǒu) 绳枢〕用伀做窗户,用草绳系门扇,形容家里穷。㸢,窗户。枢,门扇开关的枢轴。
(13)姄 (méng) 隶〕指下层百姓。姄,民。隶,低贱的人。
(14) 迁徙之徒〕被征发的人。指陈涉被征发成守渔阳
(15) [中人] 平常的人
(16) 陶朱、猗 $(y \overline{1})$ 顿〕陶朱,就是春秋时期越国的范蠡 (IĨ）。他帮助越王勾践灭吴后,离开越国到陶 (今山东定陶西北),自称“陶朱公”。他因善于做生意而致富,所以后人常以“陶朱” 为富人的代称。猗顿,春秋时鲁国人。他向陶朱公学致富之术,大畜牛羊于猗氏 (今山西临猗) 南部,积累了很多财物。
(17)〔踙足〕置身，参与。
(18)〔倔起〕兴起。
(19) [揭〕举。
(20)【赢粮而景从〕 ( 许多人) 担着粮食如影随形地跟着 (陈涉)。赢,担负。景,同“影”
(21) [山东]崤山以东,代指东方诸国。
(22) [自若〕意思是像是原来的样子。
(23) 钥櫌 ( yōu) 棘妤 ( qín),非铦 ( xiān) 于钩戟长铩（shā）也]农具木棍不如钧戟长矛锋利。櫌,同“擾”，碎土平田用的农具。赖妤，用酸枣木做的棍子。棘,酸枣木。这里的意思是农民军的武器,只有农具和木棍。铦,锋利。钩戟,带钧的戟。长铩,长矛。
(24)〔谪成〕因有罪而被征调去守边。
(25)〔抗〕匹敌，相当。
(26)[乡时]先前。乡，同“向”
(22)〔度 ( duó) 长絜 (xié ) 大〕量量长短,比比大小。絜，衡量。
## 五代史伶官传序
欧阳修
鸣呼！盛衰之理,虽曰天命,岂非人事哉！原庄宗之所以得天下，与其所以失之者，可以知之矣。
世言晋王 ${ }^{\mathbb{1}}$ 之将终也，以三矢赐庄宗而告之曰：“梁，吾仇也 ${ }^{\mathbb{1}}$;燕王吾所立,契丹与吾约为兄弟,而皆背晋以归梁。此三者,吾遗恨也。与尔三矢,尔其 ${ }^{10}$ 无忘乃父之志！” 庄宗受而藏之于庙。其后用兵,则遣从事以一少牢 ${ }^{\circledR}{ }^{2}$ 伷 $^{\circledR}$,请其矢,盛以锦囊,负而前驱,及凯旋而纳之 ${ }^{\mathbb{1}}$
(1) 万乘 〕兵车万辆。表示军事力量强大。
(2)〔序八州而朝同列〕统理八州,使六国诸侯都来朝见。序，安置使有序。八州，穴州、冀州、青州、徐州、豫州、荆州、扬州、梁州。古时天下分九州,秦居雍州,六国分居其他八州。同列,指六国诸侯。秦与六国本来是同列诸侯。
(3) [一夫作难 ( nàn )]指陈涉起义。作难,起事。
(4) [七庙堕]宗庙毁灭,就是国家灭亡的意思。七庙,古代天子的宗庙。
(5) [身死人手〕指秦王子婴为项羽所杀。
(6) [攻守之势异也〕攻和守的形势不同了。攻,指秦兼并六国时处于攻势。守,指秦统一天下后处于守势。
(7) 选自《新五代史 $\cdot$ 伶官传》(中华书局 2000年版)。《新五代史》是二十四史之一,记载907年至 960 年间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五代的历史。本文是《新五代史 • 伶官传》开头的短序。古称演戏的人为伶,在宫廷中授有官职的伶人叫作伶官。
(8) [人事] 人的作为
(9)〔原〕推其根本。
(10) [庄宗〕后唐庄宗李存助 ( 885-926),五代后唐王朝的建立者,923 年至 926 年在位。
(11) [晋王〕李存猒之父李克用,沙陀部人 (他的父亲姓朱邪，名赤心，有功于唐朝，赐姓名为李国昌）,因出兵帮助唐朝镇压黄巢起义,受封为晋王。
(12〕梁,吾仇也〕梁王朱温是我的仇敌。梁,黄巢部将朱温,投降唐朝,赐名全忠,受封为梁王。唐僖宗时,他设计谋杀李克用,李克用也屡次上表请求讨伐他。李克用曾长期与朱温交战。
(13) [燕王吾所立〕刘仁恭本来是幽州将领，借李克用的势力夺取幽州,任卢龙节度使。后来刘仁恭归附朱温,他的儿子刘守光开始称燕王,后来称帝。这里称刘仁恭为燕王，是笼统的说法。
(14) [契丹与吾约为兄弟〕李克用和契丹首领耶律阿保机订立盟约,结为兄弟,希望共同举兵攻打朱温。后来阿保机背盟，派人和朱温通好。
(15)〔其〕副词，表示祈使语气。
(16)从事〕官名，这里泛指一般属官。
(17) [一少牢〕羊、猪各一头。古代祭祀用牛、羊、猪各一头叫“太牢”,用羊、猪各一头叫“少牢”。牢，祭祀用的牲畜。
(18)〔告庙〕天子或诸侯遇出巡、战争等重大事件而祭告祖庙
(19)〔请其矢〕恭敬地取出他父亲 (留下) 的箭。请,敬辞,用以代替某些动词，表示恭敬、慎重。。
方其系燕父子以组 $^{2}$,函梁君臣之首 ${ }^{3}$,人于太庙,还矢先王,而告以成功,其意气之盛,可谓壮哉！及仇雔已灭,天下已定,一夫夜呼,乱者四应,仓皇东出,末及见贼而士卒离散，君臣相顾,不知所归，至于誓天断发，泣下沾襟，何其衰也！岂得之难而失之易㰧?抑本 $^{8}$ 其成败之迹,而皆自于人次 ${ }^{\circledR}?《$ 书》曰：“满招损，谦得益 ${ }^{1}$。”忧劳可以兴国，逸豫 ${ }^{\mathbb{1}}$ 可以亡身，自然之理也。
故方其盛也,举 ${ }^{(1)}$ 天下之豪杰,莫能与之争;及其衰也,数十伶人困之,而身死国灭,为天下笑。夫祸患常积于忽微,而智勇多困于所溺，岂独伶人也哉？
(1)〔纳之〕把箭收藏（在祖庙里）。
(2) [系燕父子以组〕用绳索捆绑着刘仁恭、刘守光父子。911年,刘守光自称大燕皇帝。913年,李存助派兵攻破幽州，俘获刘仁恭及其族人;刘守光逃到沧州，仍被捕获。父子都被处死。系，缚。组，丝带、丝绳，这里泛指绳索。
(3) [函梁君臣之首〕用木匣子装着后梁皇帝、大臣的头。923年,后唐军队攻人开封。后梁末帝朱友贞命令部将皇甫麟杀死自己。皇甫麟杀了末帝,随后自杀。函，匣子，这里用作动词，用匣子装。
(4) [仇雏 ( chóu)〕 仇人。雏,与“仇” 同义。
(5) [一夫夜呼,乱者四应 $]$ 个夜里呼喊,作乱的人四方响应。926年,屯驻在贝州 (今河北清河) 的后唐军士皇甫䀱勾结党羽作乱,拥立指挥使赵在礼为帅,攻人邺都 (今河南安阳)。邢州 (今河北邢台）、沧州 (今属河北) 驻军相继叛乱。
（6）[仓皇东出......泣下沾襟]皇甫晖作乱以后，李村助从洛阳往东逃,到了万胜镇 (在今河南中牟),听说子李嗣源 (李克用养子,当时已叛变) 已经占据大梁 (今河南开封),只好命令军队返回。一路上士兵叛逃,失散了一半。至洛阳附近,置酒痛哭。诸将一百多人相对号泣，都截断头发，放在地上,表示誓死以报。
(7)〔抑〕或者，还是。
(8) [本]考察，探究。
(9)【皆自于人次〕都出自人的原因吗?
(10)〔满招损，谦得益〕语出《尚书・大禹谟》。原句是“满招损，谦受益”。
(11)逸豫〕安乐。指李存助喜好音律,宠用伶人,以至自傅粉墨，与伶人共戏于庭。
(12)〔举〕全,整个
(13) [数十伶人困之〕伶人郭从谦趁李嗣源攻占大梁,李存助众叛亲离之际，起兵作乱。李存助率兵抵御，被乱箭射死。
(14) [国灭〕李存助死后,李嗣源即位 (即后唐明宗),群臣中有人劝他自建国号,此事虽末实行,但是庄宗死后，李克用嫡亲子孙都被杀,也可以说是“国灭”。
(15) [忽微] 极小的事。忽,一寸的十万分之一。微,一寸的百万分之一。
(16)[所溺〕所溺爱的人或物。溺，沉湎、无节制。
## 学习提示
历史上有一些朝代,“其兴也勃焉,其宄忽焉” (《左传》),如秦朝,如五代之后唐，其速亡的历史教训令后人感叹不已，常引以为鉴。《过秦论》和《五代史伶官传序》两篇文章，分别对秦朝和后唐灭亡的历史教训进行总结，得出了各自的结论。阅读课文,注意联系作者所处的时代背景,把握文章的主要观点及写作意图。
《过秦论》铺陈历史,形成对比和反差,水到渠成得出结论;《五代史伶官传序》纵说盛衰之理,却从一个细微的角度切入。《过秦论》以赋体写史论,多用夸张、对比,通篇一气贯注,气势充沛,铺张扬厉;《五代史伶官传序》以散体写史论,文字平易晓畅,简洁生动,感慨遥深。两种不同文体的写作方法和论述风格各具特色，须反复诵读，细加体会。
在现代汉语中，名词一般不作状语,但在古汉语中,名词作状语的现象时有出现。如“天下云集响应,赢粮而景从” 中的“云”“响”“景”,均为名词作状语，意为“像云一样（集合）”“像回声一样（回应）”“像影子一样（跟随）”。从课文中再找一些例子，体会这种用法的特点。
背诵《过秦论》。
## 莗元研习任务
一展开厚重的历史长卷,形形色色的历史人物纷至沓来。读他们的故事,我们会产生不同的情感,也会对人物作出评价。深人阅读本单元课文,把握历史人物的生平经历,理解其人生境遇,分析其成败得失,与同学一起,组织一次主题为“历史人物纵横谈” 的专题讨论会。从课文涉及的主要历史人物中选择一位,谈谈你对他的认识和评价,以及从他身上汲取的精神力量或获得的经验教训。先整理一份发言提纲,然后在讨论会上发言。
二优秀的史传文学,往往围绕历史人物,选取恰切的历史事实,既叙写人物生平,又展示人物的精神世界，同时将史家对人物的评价和对历史的态度蕴含其中。研读课文,从下列任务中任选一项完成。
1. 从本单元课文中提取有效信息,为历史人物屈原、苏武或李存助整理一份简略的人物年表;或根据《过秦论》的叙述，做一份秦的兴亡简史。2.《左传》《史记》《汉书》等著作,巧于构思,精于剪裁,长于表达,不仅是典范的历史著作,也是优秀的文学作品。以《屈原列传》或《苏武传》为例,并适当拓展阅读其他史传名篇（如《荆轲刺秦王》《信陵君窃符救赵》《廉颇淮相如列传》等 ),探究史传文学的叙事艺术,归纳出若干特点,并举例说明。
三历史的画卷,往往异彩纷呈;历史的评说,有时见解不一。围绕“历史的评说” 这一话题，从下列任务中任选一项完成。
1. 司马迁写《屈原列传》,在叙事中穿揷议论,并在文末以“太史公曰” 点题,直接发表对人物的看法和评价。借鉴这种写法,揣摩《苏武传》中班固对苏武的认识和评价,尝试以班固的视角,写一则人物短评。2. 本单元的两篇史论,分别探讨秦和后唐灭亡的历史教训。你是否认同作者的观点?他们的论证是否有可商榷之处?结合所学历史知识,参考相关资料,尝试写一篇短文，对两篇文章提出质疑或进行辩议。
四现代汉语与古代汉语是一脉相承的，基本的句式大致相同，但古代汉语中存在一些特殊的句式,这就需要单独梳理和积累。以下是本单元出现的一些特殊句式,尝试翻译这些句子。从课文中再找一些例子，梳理归纳每种句式的基本特点。1. 判断句
汉天子我丈人行也。
缑王者,昆邪王姊子也。
2. 宾语前置句
何以汝为见?
子卿尚复谁为乎?
3. 被动句
见犯乃死，重负国。
而身死国灭,为天下笑。
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末若文章之无穷。是以古之作者,寄身于翰.墨,见意于篇籍,不假良史之辞，不托飞驰之势，而声名自传于后。
## 第四单元
外国文学作品反映了不同地区、国家和民族不同时期的社会风貌,展示了多种多样的文化现象,表现了人类广阔而丰富的心灵世界。阅读外国文学作品,可以开阔我们的视野，培养开放的文化心态，提升人文素养。
本单元学习外国戏剧和诗歌。《玩偶之家》是被誉为“现代戏剧之父” 的易卜生的名作，作品表现的妇女解放、个性解放、社会解放的鲜明立场,及其所开创的“社会问题剧” 样式,都有着世界性的影响;四首外国诗歌,风格多样,各臻其美,让我们领略诗歌世界的丰富多彩。
学习本单元,要理解作品的内涵,领会多样的文化观念,尝试探讨作品所反映的社会文化差异,感受人类精神世界的丰富。要着重把握戏剧的矛盾冲突,体会对话在推动情节、塑造形象、揭示主题等方面的作用;要通过诵读感受诗歌的氛围,体会意象和隐喻,把握诗歌语言和情感的内在节奏，体味诗歌意蕴。
易卜生
## 第三幕
海尔茂 （送她到门ロ）明天见,明天见，一路平安。我本来该送你回去，可是好在路很近。再见，再见。( 林丹太太走出去，海尔茂关上大门回到屋子里）好了，好容易才把她打发走。这个女人真啰唆!
娜拉你累了吧，托伐?
海尔茂一点儿都不累。
娜拉也不想睡觉?
海尔茂一点儿都不想。精神觉得特别好。你呢?你好像又累又想睡。娜拉是,我很累。我就要去睡觉。
海尔茂你看！我不让你再跳舞不算错吧?
娜拉喔,你做的事都不错。
海尔茂 (亲她的前额) 我的小鸟儿这回说话懂道理。你看见没有，今儿晩上阮克真高兴!
娜拉是吗?他居然很高兴?我没跟他说过话。
海尔茂我也只跟他说了一两句。可是我好久没看见他兴致这么好了。（对她看了会儿，把身子凑过去）回到自己家里，静悄悄的只有咱们两个人，滋味多么好！喔，迷人的小东西！
娜拉别那么睢我。
海尔茂难道我不该㫿我的好宝贝儿一我一个人的亲宝贝儿?
(1) 选自《易卜生文集》第五卷 (人民文学出版社 1995 年版 )。潘家洵译。易卜生 (1828-1906),挪威剧作家。《玩偶之家》的主要情节是：娜拉与丈夫海尔茂结婚八年,一直相信丈夫深爱着自己。多年前,娜拉为给海尔茂治病,伪造父亲的签名向海尔茂的同事、银行职员柯洛克斯泰借过一笔款子。柯洛克斯泰为保住自己的职位，以这件事威胁娜拉。海尔茂得知此事后，先是勃然大怒，在柯洛克斯泰归还当年的借据后又态度大变,以为娜拉会接受自己的“饶恕”。娜拉看穿了海尔茂的本质，领悟到自己在婚姻中只是丈夫的玩偶,毅然离家出走。娜拉 (走到桌子那边）今天晩上你别跟我说这些话。
海尔茂 ( 跟过来) 你血管里还在跳塔兰特拉 ${ }^{1}$ —_一所以你今天晩上格外苫人爱。你听,楼上的客要走了。(声音放低些 ) 娜拉,再过一会儿整个这所房子里就静悄悄的没有声音了。
娜拉我想是吧。
海尔茂是啊,我的娜拉。咱们出去做客的时候我不大跟你说话,我故意避开你,偶然偷看你一眼,你知道为什么?因为我心里好像觉得咱们偷偷地在恋爱,偷偷地订了婚,谁也不知道咱们的关系。
娜拉是,是,是,我知道你的心都在我身上。
海尔茂到了要回家的时候,我把披肩搭上你的滑溜的肩膀,围着你的娇嫩的脖子,我心里好像觉得你是我的新娘子,咱们刚结婚,我头一次把你带回家一一头一次跟你待在一块儿，头一次陪着你这娇滴滴的小宝贝儿！今天晩上我什么都没想,只是想你一个人。刚才跳舞的时候,我看见你那些轻巧活泼的身段,我的心也跳得按捺不住了,所以那么早我就把你拉下楼。
《玩偶之家》演出图
(1) [塔兰特拉] 北欧的一种风土舞曲,轻快清爽。娜拉走开，托伐！撒手，我不爱听这些话。
海尔茂什么?你成心逗我吗，娜拉?你不爱听！难道我不是你丈夫?
(有人敲大门)
娜拉 (吃惊) 你听见没有?
海尔茂（走到门厅里）谁?
阮克 (在外面) 是我。我能不能进来坐会儿?
海尔茂（低声吅咕）讨戾！这时候他还来干什么?（高声）等一等！
（开门）请进，谢谢你从来不肯过门不人。
阮克我走过这儿好像听见你说话的声音，因此就忍不住想进来坐一坐。( 四面望望）啊，这个亲热的老地方！你们俩在这儿真快活，真舒服!
海尔茂刚才你在楼上好像也觉得很受用。
阮克很受用,为什么不受用?一个人活在世界上能享受为什么不享受?能享受多少就算多少，能享受多久就算多久。今晩的酒可真好。
海尔茂香槟酒特别好。
阮克你也觉得好?我喝了那么多,说起来别人也不信。
娜拉托伐喝的香槟酒也不少。
阮克是吗?
娜拉真的，他喝了酒兴致总是这么好。
阮克辛苦了一天，晩上喝点儿酒没什么不应该。
海尔茂辛苦了一天！这句话我可不配说。
阮克 （在海尔茂肩膀上拍一下）我倒可以说这句话。
娜拉阮克大夫,你是不是刚做完科学研究?
阮克一点儿都不错。
海尔茂你听！小娜拉也谈起科学研究来了！
娜拉结果怎么样,是不是可以给你道喜?
阮克可以。
娜拉这么说，结果很好?
阮克好极了,对大夫也好,对病人也好,结果是确实无疑的。
娜拉 （追问 ) 确实无疑?
阮克绝对地确实无疑。知道了这样的结果,你说难道我还不应该痛快一晩上?
娜拉不错，很应该，阮克大夫。海尔茂我也这么说，只要你明天不还账。
阮克在这世界上没有白拿的东西,什么全都得还账。
娜拉阮克大夫,我知道你很喜欢化装跳舞会。
阮克是,只要有新奇打扮,我就喜欢。
娜拉我问你,下次化装跳舞会咱们俩应该打扮成什么?
海尔茂不懂事的孩子！已经想到下次跳舞会了！
阮克你问咱们俩打扮成什么?我告诉你,你打扮成个仙女。
海尔茂好，可是仙女该怎么打扮?
阮克仙女不用打扮,只穿家常衣服就行。
海尔茂你真会说！你自己打扮成什么角色呢?
阮克喔,我的好朋友,我早打定主意了。
海尔茂什么主意?
阮克下次开化装跳舞会的时候,我要扮隐身人。
海尔茂这话真逗人。
阮克我要戴一顶大黑帽子一一你们没听说过眼睛焦不见的帽子吗?帽子一套在头上,人家就看不见你了。
海尔茂 （忍住笑）是，是。
阮克哦,我忘了进来干什么了。海尔茂,给我一支雪茄烟一一要那种黑的哈瓦那。
海尔茂请。(把雪茄烟盒递过去）
阮克 （拿了一支烟,把烟头切掉）谢谢。
娜拉 (给他划火柴) 我给你点烟。
阮克谢谢,谢谢!( 娜拉拿着火柴,阮克就着火点烟）现在我要跟你们告别了!
海尔茂再见,再见!老朋友!
娜拉阮克大夫，祝你安眠。
阮克谢谢你。
娜拉你也应该照样祝我。
阮克祝你?好吧,既然你要我说,我就说。祝你安眠,谢谢你给我点烟。
阮克向他们点点头,走出去
海尔茂 （低声）他喝得太多了。
娜拉 (心不在焉) 大概是吧。(海尔茂从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来,走进门厅）托伐，你出去干什么?海尔茂我把信箱倒一倒,里头东西都满了,明天早上报纸装不下了。娜拉今晩你工作不工作?
海尔茂你不是知道我今晩不工作吗?唔,这是怎么回事?有人弄过锁。
娜拉弄过锁?
海尔茂一定是。这是怎么回事?我想用人不会—?这儿有只撅折的头发夹子。娜拉，这是你常用的。
娜拉 (急忙接觜) 一定是孩子们-
海尔茂你得管教他们别这么胡闹。好！好容易开开了。（把信箱里的信件拿出来,朝着媉房喊道）爱伦,爱伦,把门厅的灯吹灭了。(拿着信件回到屋里，关上门）你焦，攒了这么一大堆。（把整叠信件翻过来）哦，这是什么?
娜拉 (在窗口) 那封信!喔,托伐,别看!
海尔茂有两张名片,是阮克大夫的。
娜拉阮克大夫的?
海尔茂 (谯名片) 阮克大夫。这两张名片在上头,一定是他刚扔进去的。
娜拉名片上写着什么没有?
海尔茂他的名字上头有个黑十字。你谯,多么不吉利!好像他给自己报死信。
娜拉他是这意思。
海尔茂什么!你知道这件事?他跟你说过什么没有?
娜拉他说了。他说给咱们这两张名片的意思就是跟咱们告别。他以后就在家里关着门等死。
海尔茂真可怜!我早知道他活不长,可是没想到这么快!像一只受伤的野兽爬到窝里藏起来!
娜拉一个人到了非死不可的时候最好还是静悄悄地死。托伐,你说对不对?
海尔茂 （走来走去）这些年他跟咱们的生活已经结合成一片,我不能想象他会离开咱们。他的痛苦和寂寞比起咱们的幸福好像乌云衬托着太阳，苦乐格外分明。这样也许倒好一一至少对他很好。(站住）娜拉,对于咱们也末必不好。现在只剩下咱们俩,靠得更紧了。（搂着她）亲爱的宝贝儿!我总是觉得把你搂得不够紧。娜拉,你知道不知道,我常常盼望有桩危险事情威胁你，好让我拼着命,牺牲一切去救你。
娜拉 (从他怀里挣出来,斩钉截铁的口气) 托伐,现在你可以看信了。海尔茂不,不,今晩我不看信。今晩我要陪着你,我的好宝贝儿。
娜拉想着快死的朋友,你还有心肠陪我?
海尔茂你说的不错。想起这件事咱们心里都很难受。丑恶的事情把咱们分开了,想起死人真扫兴。咱们得想法子撇开这些念头。咱们暂且各自回到屋里去吧。
娜拉 （搂着他肢子） 托伐！明天见！明天见！
海尔茂 ( 亲她的前额 ) 明天见,我的小鸟儿。好好儿睡觉,娜拉!我去看信了。
他拿了那些信走进自己的书房,随手关上门。
娜拉 (瞪着眼瞎摸,抓起海尔茂的舞衣披在自己身上,急急忙忙,断断续续,哑着嗓子,低声自言自语 ) 从今以后再也见不着他了！永远见不着了,永远见不着了。（把披肩蒙在头上）也见不着孩子们了！永远见不着了！喔，漆黑冰凉的水！没底的海!快点儿完事多好啊！现在他已经拿着信了,正在看！喔,还没看。再见，托伐!再见，孩子们!
她正朝着门厅跑出去,海尔茂猛然推开门,手里拿着一封拆开的信，站在门ロ。
海尔茂娜拉!
娜拉 (叫起来) 啊!
海尔茂这是谁的信?你知道信里说的什么事?
娜拉我知道。快让我走！让我出去 ${ }^{1}$!
海尔茂 （拉住她）你上哪儿去?
娜拉 （竭力想脱身）别拉着我,托伐。
海尔茂 ( 惊慌倒退) 真有这件事?他信里的话难道是真的?不会,不会,不会是真的。
娜拉全是真的。我只知道爱你,别的什么都不管。
海尔茂哼，别这么花言巧语的!
娜拉 (走近他一步) 托伐!
海尔茂你这坏东西一干的好事情!
娜拉让我走一一你别拦着我!我做的坏事不用你担当!
海尔茂不用装腔作势给我看。(把出去的门锁上) 我要你老老实实把事情招出来,不许走。你知道不知道自己干的什么事?快说!你知道吗?
(1) 让我出去〕 娜拉想出去投水自杀。
娜拉 (眼睛盯着他,态度越来越冷静）嗯，现在我才完全明白了。
海尔茂（走来走去）嘿！好像做了一场哥梦醒过来！这八年工夫一我最得意、最喜欢的女人一没想到是个伪君子，是个撒谎的人一比这还坏一一是个犯罪的人。真是可恶极了！哼！哼！（娜拉不作声，只用眼睛盯着他）其实我早就该知道。我早该料到这一步。你父亲的坏德行——（娜拉正要说话）少说话!你父亲的坏德行，你全都沾上了一—不信宗教，不讲道德，没有责任心。当初我给他遮盖，如今遭了这么个报应！我帮你父亲都是为了你,没想到现在你这么报答我!
娜拉不错，这么报答你。
海尔茂你把我一生幸福全都葬送了。我的前途也让你断送了。喔,想起来真可怕！现在我让一个坏蛋抓在手心里。他要我怎么样我就得怎么样,他要我干什么我就得干什么。他可以随便摆布我，我不能不依他。我这场大祸都是一个下贱女人若出来的！娜拉我死了你就没事了。
海尔茂婷，少说骗人的话。你父亲从前也老有那么一大套。照你说，就是你死了，我有什么好处?一点儿好处都没有。他还是可以把事情宣布出去,人家甚至还会疑惑我是跟你串通一气的，疑惑是我出主意撺掇你干的。这些事情我都得谢谢你一—结婚以来我疼了你这些年，想不到你这么报答我。现在你明白你给我若的是什么祸吗?
娜拉 (冷静安详) 我明白。
海尔茂这件事真是想不到,我简直摸不着头脑。可是咱们好歹得商量个办法。把披肩摘下来。摘下来,听见没有！我先得想个办法稳住他,这件事无论如何不能让人家知道。咱们俩,表面上照样过日子—不要改变样子,你明白不明白我的话?当然你还得在这儿住下去。可是孩子不能再交在你手里。我不敢再把他们交给你一唉,我对你说这么一句话心里真难受,因为你一向是我最心爱并且现在还―！可是现在情形已经改变了。从今以后再说不上什么幸福不幸福,只有想法子怎么挽救、怎么遮盖、怎么维持这个残破的局面一（门铃响起来,海尔茂吓了一跳 ) 什么事?三更半夜的！难道事情发作了?难道他— 娜拉,你快藏起来,只推托有病。(娜拉站着不动。海尔茂走过去开门)
爱伦（披着衣服在门厅里）太太，您有封信。
海尔茂给我。(把信抢过来,关上门) 果然是他的。你别看。我念给你听。
娜拉快念!
海尔茂 ( 凑着灯光 ) 我几乎不敢看这封信。说不定咱们俩都会完蛋。也罢,反正总得看。(慌忙拆信,看了几行之后发现信里夹着一张纸，马上快活得叫起来）娜拉！（娜拉莫名其妙地瞧着他）
海尔茂娜拉！喔,别忙！让我再看一遍！不错,不错！我没事了！娜拉，我没事了!
娜拉我呢?
海尔茂当然你也没事了,咱们俩都没事了。你看,他把借据还你了。他在信里说,这件事非常抱歉,要请你原谅,他又说他现在交了运一一喔，管他还写些什么。娜拉,咱们没事了！现在没人能害你了。喔,娜拉,娜拉―—咱们先把这害人的东西消灭了再说。让我再看看一（朝着借据瞟了一眼 ) 喔,我不想再看它,只当是做了一场梦。（把借据和柯洛克斯泰的两封信一齐都撕掉,扔在火炉里,看它们烧）好！烧掉了!他说自从 24 号起一一喔，娜拉，这三天你一定很难过。
娜拉这三天我真不好过。
海尔茂你心里难过,想不出好办法,只能一喔,现在别再想那可怕的事情了。我们只应该高高兴兴地多说几遍：“现在没事了，现在没事了！”听见没有,娜拉!你好像不明白。我告诉你,现在没事了。你为什么绷着脸不说话?喔,我的可怜的娜拉,我明白了,你以为我还没饶恕你。娜拉,我赌咒,我已经饶恕你了。我知道你干那件事都是因为爱我。
娜拉这倒是实话。
海尔茂你正像做老婆的应该爱丈夫那样地爱我。只是你没有经验,用错了方法。可是难道因为你自己没主意,我就不爱你吗?我决不会。你只要一心一意依赖我,我会指点你,教导你。正因为你自己没办法,所以我格外爱你,要不然我还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刚才我觉得好像天要塌下来,心里一害怕,就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话,你千万别放在心上。娜拉,我已经饶恕你了。我赌咒不再埋怨你。娜拉谢谢你饶恕我。(从右边走出去)
海尔茂别走!（向门洞里张望）你要干什么?
娜拉 (在里屋) 我去脱掉跳舞的服装。
海尔茂 (在门洞里) 好,去吧。受惊的小鸟儿,别害怕,定定神,把心静下来。你放心,一切事情都有我。我的翅膀宽,可以保护你。(在门口走来走去) 喔,娜拉,咱们的家多可爱,多舒服!你在这儿很安全,我可以保护你,像保护一只从鹰爪子底下救出来的小鸽子一样。我不久就能让你那颗扑扑跳的心定下来,娜拉,你放心。到了明天,事情就不一样了,一切都会恢复老样子。我不用再说我已经饶恕你,你心里自然会明白我不是说假话。难道我舍得把你择出去?别说撵出去,就说是责备,难道我舍得责备你?娜拉,你不懂得男子汉的好心肠。要是男人饶恕了他老婆一一真正饶恕了她,从心坎里饶恕了她一一他心里会有一股没法子形容的好滋味。从此以后他老婆越发是他私有的财产。做老婆的就像重新投了胎,不但是她丈夫的老婆,并且还是她丈夫的孩子。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孩子,我的吓坏了的可怜的小宝贝儿。别着急,娜拉,只要你老老实实对待我,你的事情都由我做主,都由我指点。(娜拉换了家常衣服走进来) 怎么,你还不睡觉?又换衣服干什么?
娜拉不错,我把衣服换掉了。
海尔茂这么晩还换衣服干什么?
娜拉今晩我不睡觉。
海尔茂可是，娜拉-
娜拉 (看自己的表) 时候还不算晩。托伐,坐下,㕷们有好些话要谈一谈。(她在桌子一头坐下）
海尔茂娜拉,这是什么意思?你的脸色铁板冰冷的—
娜拉坐下。一下子说不完。我有好些话跟你谈。
海尔茂 (在桌子那一头坐下）娜拉，你把我吓了一大跳。我不了解你。娜拉这话说得对,你不了解我,我也到今天晩上才了解你。别打岔。听我说下去。托伐，咱们必须把总账算一算。
海尔茂这话怎么讲?
娜拉 (顿了一顿) 现在咱们面对面坐着,你心里有什么感想?
海尔茂我有什么感想?
娜拉咱们结婚已经八年了。你觉得不觉得,这是头一次咱们夫妻正正经经谈谈话?
海尔茂正正经经！这四个字怎么讲?
娜拉这整整的八年一一要是从咱们认识的时候算起,其实还不止八年——咱们从来没在正经事情上头谈过一句正经话。
海尔茂难道要我经常把你不能帮我解决的事情麻烦你?
娜拉我不是指着你的业务说。我说的是,咱们从来没坐下来正正经经细谈过一件事。
海尔茂我的好娜拉，正经事跟你有什么相干?
娜拉咱们的问题就在这儿!你从来就没了解过我。我受尽了委屈,先在我父亲手里，后来又在你手里。
海尔茂这是什么话!你父亲和我这么爱你,你还说受了我们的委屈!
娜拉 (摇头) 你们何尝真爱过我,你们爱我只是拿我消遣。
海尔茂娜拉，这是什么话!
娜拉托伐,这是老实话。我在家跟父亲过日子的时候,他把他的意见告诉我,我就跟着他的意见走。要是我的意见跟他不一样,我也不让他知道,因为他知道了会不高兴。他叫我“泥娃娃孩子”，把我当作一件玩意儿,就像我小时候玩我的泥娃娃一样。后来我到你家来住着-
海尔茂用这种字眼形容咱们的夫妻生活简直不像话!
娜拉 (满不在乎) 我是说,我从父亲手里转移到了你手里。跟你在一块儿，事情都归你安排。你爱什么我也爱什么,或者假装爱什么一—我不知道是真还是假一也许有时候真,有时候假。现在我回头想一想,这些年我在这儿简直像个要饭的叫花子,要一口,吃一口。托伐,我靠着给你耍把戏过日子。可是你喜欢我这么做。你和我父亲把我害苦了。我现在这么没出息都要怪你们。
海尔茂娜拉,你真不讲理,真不知好歹!你在这儿过的日子难道不快活？
娜拉不快活。过去我以为快活,其实不快活。
海尔茂什么!不快活!
娜拉说不上快活,不过说说笑笑凑个热闹罢了。你一向待我很好。可是咱们的家只是一个玩儿的地方,从来不谈正经事。在这儿我是你的“玩偶老婆”,正像我在家里是我父亲的“玩偶女儿”一样。我的孩子又是我的泥娃娃。你逗着我玩儿，我觉得有意思，正像我逗孩子们，孩子们也觉得有意思。托伐，这就是咱们的夫妻生活。
海尔茂你这段话虽然说得太过火,倒也有点儿道理。可是以后的情形就不一样了。玩要的时候过去了,现在是受教育的时候了。
娜拉谁的教育?我的教育还是孩子们的教育?
海尔茂两方面的，我的好娜拉。
娜拉托伐，你不配教育我怎样做个好老婆。
海尔茂你怎么说这句话?
娜拉我配教育我的孩子吗?
海尔茂娜拉!
娜拉刚才你不是说不敢再把孩子交给我吗?
海尔茂那是气头上的话，你老提它干什么?
娜拉其实你的话没说错。我不配教育孩子。要想教育孩子,先得教育我自己。你没资格帮我的忙。我一定得自己干。所以现在我要离开你。
海尔茂 （跳起来）你说什么?
娜拉要想了解我自己和我的环境,我得一个人过日子,所以我不能再跟你待下去。
海尔茂娜拉！娜拉！
娜拉我马上就走。克里斯蒂纳一定会留我过夜。
海尔茂你疯了！我不让你走！你不许走！
娜拉你不许我走也没用。我只带自己的东西。你的东西我一件都不要,现在不要,以后也不要。
海尔茂你怎么疯到这步田地！
娜拉明天我要回家去一一回到从前的老家去。在那儿找点儿事情做也许不太难。
海尔茂喔，像你这么没经验-
娜拉我会努力去吸取。
海尔茂丢了你的家，丢了你丈夫，丢了你儿女!不怕人家说什么话!
娜拉人家说什么不在我心上。我只知道我应该这么做。
海尔茂这话真荒唐！你就这么把你最神圣的责任扔下不管了?
娜拉你说什么是我最神圣的责任?
海尔茂那还用我说?你最神圣的责任是你对丈夫和儿女的责任。娜拉我还有别的同样神圣的责任。
海尔茂没有的事！你说的是什么责任?
娜拉我说的是我对自己的责任。
海尔茂别的不用说,首先你是一个老婆,一个母亲。
娜拉这些话现在我都不信了。现在我只信,首先我是一个人,跟你一样的一个人一至少我要学做一个人。托伐,我知道大多数人赞成你的话,并且书本里也是这么说的。可是从今以后我不能一味相信大多数人说的话，也不能一味相信书本里说的话。什么事情我都要用自己脑子想一想,把事情的道理弄明白。
海尔茂难道你不明白你在自己家庭的地位?难道在这些问题上没有颠扑不破的道理指导你?难道你不信仰宗教?
娜拉托伐,不瞒你说，我真不知道宗教是什么。
海尔茂你这话怎么讲?
娜拉除了行坚信礼的时候牧师对我说的那套话，我什么都不知道。牧师告诉过我,宗教是这个,宗教是那个。等我离开这儿一个人过日子的时候,我也要把宗教问题仔细想一想。我要仔细想一想，牧师告诉我的话究竟对不对，对我合用不合用。
海尔茂喔,从来没听说过这种话！并且还是从这么个年轻女人嘴里说出来的！要是宗教不能带你走正路,让我唤醒你的良心来帮助你一一你大概还有点儿道德观念吧?要是没有，你就干脆说没有。娜拉托伐,这个问题不容易回答。我实在不明白。这些事情我摸不清。我只知道我的想法跟你的想法完全不一样。我也听说,国家的法律跟我心里想的不一样,可是我不信那些法律是正确的。父亲病得快死了,法律不许女儿给他省烦恼。丈夫病得快死了,法律不许老婆想法子救他的性命！我不信世界上有这种不讲理的法律。
海尔茂你说这些话像个小孩子。你不了解咱们的社会。
娜拉我真不了解。现在我要去学习。我一定要弄清楚,究竟是社会正确，还是我正确。
海尔茂娜拉,你病了，你在发烧说胡话。我看你像精神错乱了。
娜拉我的脑子从来没像今天晩上这么清醒、这么有把握。
海尔茂你这么清醒、这么有把握，居然要丢掉丈夫和儿女?
娜拉一点儿不错。
海尔茂这么说,只有一句话讲得通。娜拉什么话?
海尔茂那就是你不爱我了。
娜拉不错,我不爱你了。
海尔茂娜拉！你忍心说这话！
娜拉托伐,我说这话心里也难受,因为你一向待我很不错。可是我不能不说这句话。现在我不爱你了。
海尔茂 （勉强管住自己）这也是你清醒的有把握的话?
娜拉一点儿不错。所以我不能再在这儿待下去。
海尔茂你能不能说明白,我究竟做了什么事使你不爱我?
娜拉能。就因为今天晩上奇迹没出现,我才知道你不是我理想中的那种人。
海尔茂这话我不懂,你再说清楚点儿。
娜拉我耐着性子整整等了八年,我当然知道奇迹不会天天有。后来大祸临头的时候,我曾经满怀信心地跟自己说：“奇迹来了！” 柯洛克斯泰把信扔在信箱里以后,我绝没想到你会接受他的条件。我满心以为你一定会对他说“尽管宣布吧”，而且你说了这句话之后，还一定会
海尔茂一定会怎么样?叫我自己的老婆出丑丢脸,让人家笑骂?
娜拉我满心以为你说了那句话之后,还一定会挺身出来,把全部责任担在自己肩膀上，对大家说：“事情都是我干的。”
## 海尔茂娜拉
娜拉你以为我会让你替我担当罪名吗?不，当然不会。可是我的话怎么比得上你的话那么容易叫人家相信?这正是我朌望它发生又怕它发生的奇迹。为了不让奇迹发生，我已经准备自杀。
海尔茂娜拉,我愿意为你日夜工作,我愿意为你受穷受苦。可是男人不能为他所爱的女人牺牲自己的名誉。
娜拉千千万万的女人都为男人牺牲过名誉。
海尔茂喔，你心里想的嘴里说的都像个鮲孩子。
娜拉也许是吧。可是你想的和说的也不像我可以跟他过日子的男人。后来危险过去了一—你不是怕我有危险，是怕你自己有危险一一不用害怕了，你又装作没事人儿了。你又叫我跟从前一样乘乘地做你的小鸟儿，做你的泥娃娃，说什么以后要格外小心保护我,因为我那么脆弱不中用。(站起来) 托伐,就在那当口,我好像忽然从梦里醒过来,我简直跟一个陌生人同居了八年，给他生了三个孩子。喔，想起来真难受！我恨透了自己没出息!
海尔茂 （伤心 )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在咱们中间出现了一道深沟。可是，娜拉，难道咱们不能把它填平吗?
娜拉照我现在这样子,我不能跟你做夫妻。
海尔茂我有勇气重新再做人。
娜拉在你的泥娃娃离开你之后一也许有。
海尔茂要我跟你分手!不，娜拉，不行！这是不能设想的事情。
娜拉 (走进右边屋子) 要是你不能设想,咱们更应该分开。(拿着外套、帽子和旅行小提包又走出来，把东西搁在桌子旁边椅子上） 海尔茂娜拉，娜拉，现在别走，明天再走。
娜拉 (穿外套) 我不能在陌生人家里过夜。
海尔茂难道咱们不能像哥哥妺妺那么过日子?
娜拉 （戴帽子) 你知道那种日子长不了。(围披肩）托伐,再见。我不去看孩子了。我知道现在照管他们的人比我强得多。照我现在这样子,我对他们一点儿用处都没有。
海尔茂可是，娜拉，将来总有一天
娜拉那就难说了。我不知道我以后会怎么样。
海尔茂无论怎么样，你还是我的老婆。
娜拉托伐,我告诉你。我听人说,要是一个女人像我这样从她丈夫家里走出去,按法律说,她就解除了丈夫对她的一切义务。不管法律是不是这样,我现在把你对我的义务全部解除。你不受我拘束,我也不受你拘束。双方都有绝对的自由。拿去,这是你的戒指。把我的也还我。
海尔茂连戒指都要还?
娜拉要还。
海尔茂拿去。
娜拉好。现在事情完了。我把钥匙都揢在这儿。家里的事,用人都知道一她们比我更熟悉。明天我动身之后,克里斯蒂纳会来给我收拾我从家里带来的东西。我会叫她把东西寄给我。
海尔茂完了！完了！娜拉，你永远不会再想我了吧?
娜拉喔,我会时常想到你,想到孩子们,想到这个家。
海尔茂我可以给你写信吗?
娜拉不,千万别写信。海尔茂可是我总得给你寄点儿-
娜拉什么都不用寄。
海尔茂你手头不方便的时候我得帮点儿忙。
娜拉不必,我不接受阫生人的帮助。
海尔茂娜拉，难道我永远只是个陌生人?
娜拉 (拿起手提包) 托伐,那就要等奇迹中的奇迹发生了。
海尔茂什么叫奇迹中的奇迹?
娜拉那就是说,咱们俩都得改变到——喔,托伐,我现在不信世界上有奇迹了。
海尔茂可是我信。你说下去！咱们俩都得改变到什么样子—?
娜拉改变到咱们在一块儿过日子真正像夫妻。再见。( 她从门厅走出去）
海尔茂（倒在靠门的一张椅子里，双手蒙着脸）娜拉！娜拉（四面望望,站起身来) 屋子空了。她走了。(心里闪出一个新希望）啊！奇迹中的奇迹
楼下砰的一响传来关大门的声音。
## 学习提示
1879年《玩偶之家》的首演,曾经给欧洲社会带来如同暴风雨一般猛烈的震㨔,因为这部剧作尖锐地提出了家庭中奻女地位的问题,给当时欧洲保守而又伪善的社会道德一记响亮的耳光,由此它也成为欧洲批判现实主义戏剧的经典。
课文节选的第三幕是全剧的高潮,同时也是结局部分。阅读时,注意捃住人物言行前后的变化,分析娜拉和海尔茂这两个人物的性格,理解他们之间矛盾冲突的本质，从而把握作品的思想意蕴。
《玩偶之家》属于“社会问题剧”,这是易卜生创造的戏剧类型,强调在舞台上呈现当代人的日常生活 (而不是古代王公贵族或骑士游侠的传奇故事)，在戏剧中直接讨论当代社会的重要问题。阅读时,要注意结合作品体会这些特点,还要注意分析作品中的“戏剧性事件” 以及“突转” 手法的运用,领略剧作家独特的艺术创造。
# 13
## 迷娘 (之一 $)^{\mathbb{1}}$
歌德
你知道吗，那柠檬花开的地方，
茂密的绿叶中，橙子金黄,
蓝天上送来宜人的和风，
桃金娘静立,月桂梢头高昂,
你可知道那地方?
前往，前往，
我愿跟随你，爱人啊，随你前往!
你可知道那所房子，圆柱成行，
厅堂辉煌，居室宽敞明亮，
大理石立像凝望着我:
人们把你怎么了，可怜的姑娘?
你可知道那所房子?
前往，前往，
我愿跟随你，恩人啊，随你前往！
你知道吗，那云径和山岗?
驴儿在雾中受路前进，
岩洞里有古老龙种的行藏,
危崖欲坠，瀑布奔忙，
你可知道那座山岗?
前往,前往,
我愿跟随你，父亲啊，随你前往！
歌唱的迷娘和威廉・迈斯特
(1) 选自《迷娘曲》( 河北教育出版社 2015 年版)。杨武能译。迷娘,人名 Mignon的音译,歌德长篇小说《威廉 - 迈斯特的学习时代》中的人物。这首诗是迷娘为小说主人公威廉 - 迈斯特唱的一首歌。歌德 $(1749-1832)$,德国思想家、文学家。
## 致大海
普希金
再见吧，自由的元素！
最后一次了，在我眼前
你的蓝色的浪头翻滚起伏,
你的骄傲的美闪烁壮观。
仿佛友人的忧郁的絮语,
仿佛他别离一刻的招呼,
最后一次了，我听着你的
喧声呼唤，你的沉郁的吐诉。
我全心渴望的国度啊,大海!
多么常常地,在你的岸上
我静静地,迷惘地徘徊,
苦思着我那珍爱的愿望。
(1) 选自《普希金抒情诗选集》(江苏人民出版社 1982
年版)。查良铮译。略有改动。
啊，我多么爱听你的回声,那喑哑的声音，那深渊之歌，
我爱听你黄昏时分的幽静,
和你任性的脾气的发作!
渔人的沙小的帆凭着
你的喜怒无常的保护
在两齿之间大胆地滑过，
但你若汹涌起来，无法克服，
成群的渔船就会覆没。
直到现在，我还不能离开
这令我厌烦的凝固的石岸,
我还没有热烈地拥抱你，大海!
也没有让我的诗情的波澜
随着你的山脊跑开！
你在期待，呼唤 $\cdots \cdots$ 我却被俌住，
我的心徒然想要挣脱开,
是更强烈的感情把我迷住,
于是我在岸边留下来 $\cdots \cdots$
有什么可顾惜的？而今哪里
能使我奔上坦荡的途径?
在你的荒凉中,只有一件东西
也许还激动我的心灵。
一面峭壁，一座光荣的坟墓 $\cdots .$.
那里，种种伟大的回忆已在寒冷的梦里沉没,
啊,是拿破仑熄灭在那里。
他已经在苦恼里长眠。
紧随着他,另一个天才
像风暴之声驰过我们面前,
啊,我们心灵的另一个主宰。
他去了,使自由在悲泣中!
他把自己的桂冠留给世上。
喧腾吧,为险恶的天时而汹涌,
噢,大海!他曾经为你歌唱。
普希金向大海告别 [俄] 艾瓦佐夫斯基、列宾合作他是由你的精气塑成的，
海啊，他是你的形象的反映;
他像你似的深沉,有力,阴郁,
他也倔强得和你一样。
世界空虚了․‥哦,海洋,
现在你还能把我带到哪里?
到处,人们的命运都是一样:
哪里有幸福，必有教育
或暴君看守得非常严密。
再见吧,大海!你壮观的美色
将永远不会被我遗忘;
我将久久地,久久地听着
你在黄昏时分的轰响。
心里充满了你,我将要把
你的山岩，你的海湾，
你的光和影,你的浪花的喋喋,
带到森林，带到寂静的荒原。
## 自己之歌 ${ }^{\oplus}($ 节选 )
惠特曼
我相信一片草叶所需费的工程不会少于星星,
一只蚂蚁、一粒沙和一个鹪鹌 ${ }^{(2)}$ 的卵都是同样地完美,
雨蛙也是造物者的一种精工的制作，
藤萝四延的黑敏可以装饰天堂里的华屋，
我手掌上一个极小的关节可以使所有的机器都显得挱小可怜!
母牛低头啮草的样子超越了任何的石像,
一个小鼠的神奇足够使千千万万的异教徒吃惊。
我看出我是和片麻石、煤、藓苔、水果、谷粒、可食的菜根混合在一起,
并且全身装饰着飞鸟和走兽，
虽然有很好的理由远离了过去的一切,
但需要的时候我又可以将任何东西召来。
逃跑或畏怯是徒然的，
火成岩喷出了千年的烈火来反对我接近是徒然的，
爬虫退缩到它的灰质的硬壳下面去是徒然的，
事物远离开我并显出各种不同的形状是徒然的，
海洋停留在岩洞中，大的怪物偃卧在低处是徒然的，
鹰雕背负着青天翱翔是徒然的，
蝮蛇在藤夢和木材中间溜过是徒然的，
庣鹿居住在树林的深处是徒然的，
尖嘴的海燕向北飘浮到拉布多是徒然的,
我快速地跟随着,我升到了绝岩上的㷾隙中的巢穴。
(1) 选自《草叶集》上册（人民文学出版社 1994 年版 )。楚图南译。惠特曼（1819-1892),美国诗人。著 有《给一个遭到挫败的欧洲革命者》《我听见美洲 在歌唱》等诗歌。《自己之歌》共 52 节,这里选的 是第 31 节
(2) [鹪鹑 ( jiāoliáo )]一种小型鸣禽,体长约 10 厘米,羽毛赤褐色,略有黑褐色斑点。多在灌木丛中活动,吃昆虫等。
# 树和天空
## 特朗斯特罗姆
一棵树在雨中走动<br>在倾洒的灰色中匈匈走过我们身边<br>它有急事。它汲取雨中的生命<br>就像果园里的黑鸸<br>雨停歇。树停下脚步<br>它在晴朗的夜晩挺拔地静闪<br>和我们一样它在等待那瞬息<br>当雪花在空中绽开
## 学习提示
歌德的诗《迷娘》(之一) 运用众多意象,构建起了一个迷离而又优美、令人神往的境界。反复出现的“前往”,犹如一声声急切的呼唤,拨动着读者的心弦。反复朗读,感受诗歌回环往复的声韵之美,体会其浓郁的抒情氛围。作曲家贝多芬、舒伯特、舒曼、柴可夫斯基等都曾经为这首诗谱过曲,可以找来欣赏。
《致大海》写于 1824 年。当时,普希金遭遇放逐,从黑海之滨的敖德萨来到俄国外省一个偏僻的村庄,但沙皇的严厉惩䍐并末动摇诗人心中对自由和正义的渴望。诗中辽阔而又自由、深沉而又有力、骄傲而又倔强的大海，正是诗人反抗意志的象征。阅读时,要注意体会这首诗歌内在情绪的起伏跌宕,理解其中对现实和自我的思考，感受诗人在重重束缚下迸发出的斗争激情。
郭沬若曾盛赞惠特曼是一位犹如“太平洋一样” (《晨安》) 广阔的诗人。惠特曼的诗歌意境开阔,气魄宏大,有一种质朴而明朗的力量,本课选的这一节《自己之歌》,就充分展现了这一特点。朗读这首诗,感受其中涌动的旺盛的生命之力和诗中凸显出的那个宏大的自我。诗中列举的许多自然事物,在传统的诗歌中很少出现，惠特曼则赋予这些事物以诗意。
《树和天空》的想象十分奇特,意境似乎也有点儿朦胧,仿佛关联着多方面的主题,如自然的生生不息、人与自然的关系、生命的奇迹等;但又很难读解,不好把握。阅读时,不要逐字逐句推敲索解,而要运用想象,尝试进入诗歌所创造的那个奇异的世界。诗中这棵“在雨中走动” 的树,结尾那“在空中绽开” 的雪花，是否给你带来了新鲜的感受?
(1) 选自《特朗斯特罗姆诗全集》( 南海出版公司 2001 年版 )。李笠译。特朗斯特罗姆 (1931一2015)，瑞典诗人。获2011年诺贝尔文学奖。
## 兰元研习任务
一《玩偶之家》引发了当时人们对社会伦理、道德和法律等方面问题的争论和思考。娜拉走出家门已是一个多世纪之前的事情，但是直到现在，人们仍然在不停地探究其背后的意义。研读《玩偶之家》( 节选 ),完成下列任务。
1. 有西方文学史家评论,《玩偶之家》结尾娜拉出走时“楼下砰的一响传来关大门的声音”，与拿破仑战争的枪炮声一样，有力地推动了欧洲社会的历史进程。阅读课文,梳理主要的矛盾冲突,说说娜拉为什么坚持“出走”;再结合当时的时代背景，与同学讨论娜拉出走的社会意义。2.“娜拉出走” 是戏剧史上经典的一幕,很多人都曾设想过她出走后的结局。试根据人物的性格逻辑，联系当时的社会环境，说说你的设想和理由。鲁迅在“五四” 时期写过杂文《娜拉走后怎样》,找来读一读,看看鲁迅持怎样的观点,你是否认同。
二本单元的四首外国诗歌各有自己独特的魅力,值得我们细细品味。从下列任务中选择一项完成，深化对诗歌审美多样性的认识，增进对文化多样性的理解。
1. 诗人在创作诗歌时,常常会选择一些意象,并将它们精心组合,展现情感的起伏,形成诗歌特有的内在节奏。朗读《迷娘》(之一)、《树和天空》两首诗,梳理诗中的意象，探讨诗人是如何运用意象的组合来造成情感的起伏流动的。2.《致大海》和《自己之歌》( 节选) 两首诗,都将自我安放于宏大的自然之中,在两者的互动中体验现实。前者体式谨严,四五行一节,注重押韵,和谐整齐,读来抑扬顿挫;后者奔放恣肆,不拘格律,遵循语言的内在节奏,自由抒写。反复朗读这两首诗，体会不同体式带来的不同审美感受。可以试着用其中一首的形式改写另一首诗,进一步体会二者之间的差异。既可改写整首诗,也可挑选一段改写。注意不要改变原诗主题，要运用原诗中的意象。
三阅读下面的材料,提炼观点,围绕“文化走出去” 的话题，联系社会生活，任选一个角度,写一篇不少于 1000 字的申论。要求立意明确,有思想性;在 90 分钟之内完成。
“一个故事胜过一打道理。”讲好中国故事是外宣工作的基本方法，也是提升中华文化影响力的基本途径。从毛泽东同志向美国记者斯诺、史沬特莱等人讲述“延安故事”，到习近平总书记通过讲故事介绍中国道路和共建美好世界的理念主张，善于通过故事传播理念、以理服人、以情动人，是中国共产党人的优良传统。今天，中国故事最精彩的主题，是讲清楚中国共产党为什么“能”、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制度为什么管用。我们要围绕国际社会关注的问题,主动宣介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主动讲好中国共产党治国理政的故事、中国人民奋斗圆梦的故事、中国坚持和平发展合作共赢的故事,让世界更好地了解中国。同时,要采用外国人听得懂、易接受的话语体系和表述方式生动鲜活地讲,贴近中国实际、贴近国际关切、贴近国外受众入情入理地讲，平等待人、虚怀若谷、真诚亲和地讲。
文化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灵魂。做好外宣工作,不断提升中华文化影响力,既要宣介优秀传统文化,也要传播优秀当代文化。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是中华民族的文化根脉,其蕴含的思想观念、人文精神、道德规范，不仅是我们中国人思想和精神的内核，对解决人类问题也有重要价值。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走出去,不能停留在舞个狮子、包个饺子、耍套功夫上,不能满足于向国外提供一些表层的文化符号,关键是要把优秀传统文化的精神标识提炼出来、展示出来,把优秀传统文化中具有当代价值、世界意义的文化精髓提炼出来、展示出来。同时,提升中华文化影响力不能厚古薄今,更要注重展示当代中国的发展进步、当代中国人的精彩生活，推动反映当代中国发展进步的价值理念、文艺精品、文化成果走向海外,既要入乡随俗又要入情入理,努力进入主流市场,影响主流人群。
（摘自《不断提升中华文化影响力一—论学习贯彻习近平总书记在全国宣传思想工作会议重要讲话精神》,2018 年 9 月 2 日《人民日报》)
## 观察社会现象,学写申论
高中生要关注社会生活,不断提高自己观察社会现象、分析解决社会问题的能力。学写申论,就是发展上述能力的一种方法。“申”是申述,“论”是议论,“申论”,就是要求作者就特定的材料、事件或者问题进行陈述、说明、概括,并据以发表见解,阐述理由，推断逻辑关系。简而言之,就是“讲道理”。
高中生要试着拓宽自己观察社会的视野,去思考一些比较“大”的问题。比如在学习经典理论著作时,如何用理论武装头脑,全面解读时政热点现象;在学习外国文学作品时,如何培养开放的文化心态,促进和而不同、兼收并蓄的文明交流。思考分析这样的问题,从纷繁复杂的现象中理出头绪,抓住主要矛盾,提纲挈领,权衡利弊,能够提高思想认识,推动思维发展。高中生学写申论,不仅要具有政治、文化、思想、科学等方面的综合素质,还需要常常思考有关国计民生的现实问题。
写作申论时,要针对给定的材料,归纳其观点,结合对社会现象的认识,分析材料中反映的问题,然后自选角度写文章,尽量做到观点明确,客观中肯,逻辑性强。一般来说,申论应当在整理、概括、分析材料反映的主要问题的基础上,提出对策,给出可行的解决方案并进行论证。
学写申论,应树立正确的写作观。在现实的生活中,难题和困境是对人的挑战,人们正是在思考难题、化解困境的过程中发展了智慧、深化了思想。所以,从琐碎的日常生活现象以及纷繁的社会信息中发现、思考并解决问题，是一个高中生应该具备的基本素质。
# '工' 古诗词诵读
## 燕歌行并序
高适
开元二十六年 ${ }^{(2)}$,客有从元戎 ${ }^{3}$ 出塞而还者,作《燕歌行》以示,适感征戍之事，因而和 ${ }^{(4)}$ 焉。
汉家 ${ }^{(5)}$ 烟尘 ${ }^{6}$ 在东北，汉将辞家破残贼 ${ }^{7}$。<br>男儿本自重横行 ${ }^{8}$，天子非常赐颜色 ${ }^{9}$。<br>抢金伐鼓 ${ }^{(1)}$ 下榆关 ${ }^{(11)}$，旌施 ${ }^{(1)}$ 逶迤 ${ }^{(13}$ 碣石 ${ }^{(11}$ 间。<br>校尉 ${ }^{15}$ 羽书 ${ }^{16}$ 飞瀚海 ${ }^{11}$，单于猎火 ${ }^{18}$ 照狼山 ${ }^{10}。$<br>山川萧条极边土 ${ }^{\text {2 }}$,胡骑凭陵杂风雨 ${ }^{21}。$<br>战士军前 ${ }^{22}$ 半死生 ${ }^{\circledR 3}$，美人帐下犹歌舞。<br>大漠穷秋 ${ }^{25}$ 塞草腓 ${ }^{2}$，孤城落日斗兵稀。<br>身当恩遇常轻敌,力尽关山末解围。
少妇城南欲断肠，征人蓟北 ${ }^{3}$ 空回首。
边庭飘傜那可度 ${ }^{(1}$,绝域苍茫无所有。
杀气三时作阵云,寒声一夜传了斗。
相看白刃血纷纷，死节从来岂顾勋 ${ }^{\circledR}！$
君不见沙场征战苦，至今犹忆李将军 ${ }^{\mathbb{}}$。
(1) 选自《高适集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4 年版 )。燕歌行,乐府旧题。高适（约 700-765),字达夫,一字仲武,河北俻 ( tiáo) 县 (今河北景县南) 人,唐代诗人。他与岑参的边塞诗代表了唐代边塞诗的最高成就
(2)〔开元二十六年]公元 738 年。
(3) [元戎] 主将。指辅国大将军、右羽林大将军兼御史大夫张守珪。
(4) [和 ( hè )] 按照别人诗词的题材和体裁作诗词,作为酬答。
(5) [汉家〕唐人写时事,常托之于汉代。下文“汉将”,用法与此相类。
(6) [烟尘] 烽烟和尘土,指战乱。
(7) [残贼]指残忍暴虐的敌冦。
(8) [男儿本自重横行] 男子汉本来就重视在战场上纵横驰骋。
(9) [赐颜色]指给予褒奖恩宠。
(10) [抢 (chuāng) 金伐鼓]指击打钲、铙之类的金属乐器和鼓,作为行军指挥信号。抢,撞击。金,指军中作信号用的钲、铙等金属乐器。伐,敲击。
(11) [榆关]古关名,即今山海关 (在今河北秦皇岛)。
(12) [旌施 ( pèi $)]$ 旗帜。(13) [逶迤]舒展的样子。
(14) [碣石] 山名，在今河北昌黎西北。
(15) [校尉] 武官名，泛指统帅。
(16) [羽书] 即羽檄,古代军事文书,揷鸟羽以示紧急,必须迅速传递
(17) [瀚海]唐代对蒙古高原大沙漠以北及其迤西今准噶尔盆地一带广大地区的泛称。
(18) [猎火]打猎时焚山驱兽之火,借指游牧民族兴兵打仗的战火。
(19) [狼山]古代称狼山者不止一处,这里借指边地交战区域的山。
(20) [边土] 即边地，靠近边境的地域。
(21) [胡骑凭陵杂风雨]指敌人侵犯,来势凶猛如同风雨交加。胡骑,这里指契丹人、奚人的军队。凭陵，逼压。
(22) [军前] 战场。
(23) [半死生] 死生各半,指伤亡惨重。
(24) [帐下]指统帅的营帐中
(25) [穷秋] 晩秋,深秋。
(26) [腓 $($ féi )]枯萎。
(27)[当]承受
(28) [恩遇] 天子的知遇之恩。铁衣 ${ }^{[1}$ 远成辛勤久,玉箸 ${ }^{[}$应啼别离后。
大漠深秋,钲鼓声声,旌旗逶迤,羽檄飞大漠,战火照狼山,山川萧条,孤城落日，寒夜巡更的习斗,鲜血染红的白刃 $\cdots \cdots$ 出师、失利、被围、死斗,《燕歌行》写了这样一场边关战事。气势雄浑悲壮,惊天动地。战士拼死力战,将军轻敌骄逸,对比鲜明,力透纸背。诗歌接着又写后方思妇断肠，征人回首,遍地动荡,绝域苍莯,呈现出宏阔视野,体现了强烈的现实批判意义。此诗格调雄健激越，慷慨悲壮，节奏起伏跌宕，张弛有度，诵读时须细加体会。
(1)〔铁衣〕用铁片制作的战衣，借指战士。
(2) [玉箸]玉制筷子，比喻思妇的眼泪。
(3)〔蓟北〕蓟州 (今属天津) 以北地区。
(4) 边庭骠繇 (yáo) 那可度〕边地动荡不安,难以越过。飘榽,随风飘动,形容动荡不安。那可,即“哪可”。
(5) [绝域] 极远的地方。
(6) [三时]早、午、晩。
(7) [阵云〕浓重堆积似战阵的云层。
(8) [寒声〕 凄凉的声音。
(9) [フ斗] 三足长柄的锅,古代军中兼用于炊煮和巡更敲击的铜制用具
(10) [死节从来岂顾勋〕意思是,历来志士为 (保卫国家的）气节献身，难道是为了个人的功勋！
(11) [至今犹忆李将军〕这句是感慨当时没有李将军那样的守边将帅。李将军,指西汉名将李广。李广任右北平 ( 辖今河北承德及天津蓟州区以东地区) 太守,捍御匈奴,关爱士卒,匈奴称其为“汉之飞将军”,数岁不敢进犯。一说指战国时赵将李牧。李牧对抗匈奴,厚待战士,曾破匈奴十余万骑,使匈奴十余年不敢靠近赵国边境。
# 李凭管篌引
李贺
吴丝蜀桐 ${ }^{(2)}$ 张 $^{(3)}$ 高秋 $^{(4)}$,空山凝云颓 ${ }^{(5)}$ 不流。<br>江娥啼竹 ${ }^{6}$ 素女愁,李凭中国 ${ }^{8}$ 弹笻笶。<br>昆山 ${ }^{(9)}$ 玉碎 ${ }^{10}$ 凤凰叫，芙容泣露 ${ }^{11}$ 香兰笑 ${ }^{12}。$<br>十二门前融冷光 ${ }^{13}$，二十三丝 ${ }^{(14}$ 动紫皇 ${ }^{15}$。<br>女娲炼石补天处，石破天惊 ${ }^{16}$ 逗秋雨。<br>梦人神山教神妪 ${ }^{117}$，老鱼跳波瘦蛟舞。<br>吴质 ${ }^{18}$ 不眠倚桂树,露脚斜飞湿寒兔 ${ }^{19}$。
供奉朝廷的梨园弟子李凭善于弹奏笻篌,蜚声朝野。此诗描摹李凭九月暮秋的管䉈演奏,以凤鸣玉碎、芙蓉泣露、香兰欢笑形容管篌的声音,以行云为之静止、江娥为之啼哭、神女为之悲愁、月亮寒光因之融化、紫皇为之感动、石为之破、天为之惊、雨为之降、老鱼为之跳跃、瘦蛟为之起舞、吴刚为之不眠等众多神话意象,来表现李凭弹笻篌的超凡技艺与神奇魅力。诗人以惊人的想象贯串神仙世界和人间世界,并把视觉、听觉、触觉等多种感官体验熔铸于一炉,营造出一种神出鬼没、石破天惊的独特意境。诵读此诗，想一想它为何被称为“摹写声音至文” (方扶南《李长吉诗集批注》)。
(1) 选自《李贺诗歌集注》卷一（上海人民出版社 1977 年版)。此诗大约作于元和六年 (811) 至八年 ( 813) 间,作者当时在京城长安任奉礼郎。李凭,当时供奉宫廷的梨园弟子,以善于弹奏管笶著称。笻笶引,乐府旧题。笻笶,古代的一种弦乐器,二十三弦或二十五弦,分卧式、竖式两种。
(2) [ 吴丝蜀桐]指精美的笻笶,其弦用吴地所产的丝制作 (吴地以产丝著称),其身干用蜀地所产的桐木制作 (蜀中桐木适宜做乐器)。
(3) [张] 弹奏。
(4) [高秋] 深秋九月。
(5) [颓]下垂、堆积的样子。
(6) [江娥啼竹]传说舜南巡,死于苍梧山（在今湖南宁远 ),二妃娥皇、女英得到消息,挥泪于竹,竹尽生斑。江娥，指娥皇、女英。
(7) [素女]传说中与黄帝同时期的神女,善于弹瑟歌唱。(8) [中国] 即国中,指在国都长安城里。
(9) [昆山] 即昆仑山,传说中著名的美玉产地
(10) [玉碎]美玉碎裂（声音清脆悦耳)。
(11) [泣露]指滴露。
(12) [笑]指花盛开。
(13) [十二门前融冷光] 指笼罩整个长安城的月光变得温煦。十二门，长安城四面,每一面各有三门。
(14) [二十三丝]指管笶。有一种坚笻篌,有二十三弦。
(15) [紫皇] 道教传说中地位最高的神仙
(16) [石破天惊]女娲所补五色石为管篌声破裂，天界为之震惊。
(17) [神妪]指女神成夫人。据说她喜好音乐,善弹笻笶,听见有人依琴瑟咏歌就翩翩起舞。
(18) [吴质] 即传说中月宫的仙人吴刚，其字为质。
(19) [露脚斜飞湿寒兔] 露滴斜斜坠落,打湿了（全神贯注聆听笻笶演奏的 ) 玉兔。寒兔,玉兔。
# 锦瑟 $^{11}$
## 李商隐
锦瑟 ${ }^{[}$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br>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br>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br>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王士禛在《戏仿元遗山论诗绝句三十二首》（其十一 ) 中曾说,“一篇《锦瑟》解人难”。这首诗历来有多样的解释。可以这样解读: 锦瑟本有五十弦却说“无端”,流露了诗人心底的嗔怨。这一嗔怨,关联着他对青春年华的怀想。回顾平生,有多少情、多少事,早已迷离惝恍,宛如“庄周梦蝶” 的故事一样,真实与梦境无法分辩,唯有曾经的感受,既如皎月映于沧海,明珠浴于泪波,瑰丽伤感,又如蓝田美玉的温润,引人怀恋。但究竟如何,却又难以说清。诵读这首诗，应当仔细体会诗人如何传达往事如烟的独特感受。(1) 选自《玉㰿生诗集笺注》卷二（上海古籍出版社 1979年版 )。(2) [ 锦瑟] 漆有织锦纹的瑟。(3) [无端]无缘由。(4) [柱]瑟上系弦的木块。(5) [华年] 指青年时代。(6) [庄生晓梦迷蝴蝶]庄周梦到自己变成了蝴蝶,醒
来后觉得自己还是庄周,因此困惑不已。典出《庄子・齐物论》。
(7) [ 望帝春心托杜鹃] 望帝把思恋爱慕的情怀寄托在杜鹃哀切的啼鸣之中。
(8) [珠有泪]传说海中有鲛人,其泪化为珍珠。
(9) [蓝田] 地名,在今陕西,以出产美玉闻名。
(10) [掆然] 模糊不清的样子。
# 由愤
陆游
早岁 ${ }^{(2}$ 那 $^{3}$ 知世事艰，中原北望 ${ }^{(1)}$ 气如山。<br>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 $°$<br>塞上长城空自许,镜中衰髸已先斑。<br>出师一表真名世 ${ }^{8}$，千载谁堪伯仲间 ${ }^{\circledR}!$
收复失地的宿志不得实现，而国土沦陷的愤濨却一如既往。诗人回忆起夜雪战船、秋风铁马的过去,想起自我期许的落空、失地收复的无望。通过感叹诸葛亮出师雄文,暗示朝野上下都是主降的碌碌小人。全诗感情沉郁,气韵浑厚,尤以颔联“楼船”“铁马” 两句,雄放豪迈,为人们广泛传诵。诵读此诗,应体会诗作内容与诗人亲身经历的关系，理解“书愤” 的丰富内涵。
(1) 选自《剑南诗稿校注》卷十七（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5 年版 )。该诗为淳熙十三年 ( 1186 ) 春于会稽石帆别业所作,当时诗人 62 岁。
(2)[早岁]早年。
(3) [那] 同“哪”
(4) [中原北望] 指北望淮河以北沦陷在金人手中的地区。
(5) [楼船夜雪瓜洲渡] 指陆游 40 岁任镇江通判时的事。当时,右丞相张浚督视江淮兵马,过镇江,颇赏识陆游。张浚积极督练军马,防敌备战,但朝廷偏向议和,张浚处境艰难,最后被罢相。楼船,有楼的高大战船。瓜洲渡,长江渡口,在江苏扬州,与镇江隔江相对。
(6) [ 铁马秋风大散关] 指陆游 48 岁时在陕南汉中的经历。当时，诗人人四川宣抚使王炎幕府，活跃在大散关前线,并曾经与金兵交战。铁马,配有铁甲的战马。大散关,即散关,在陕西宝鸡西南大散岭上。
(7) [塞上长城] 化用南朝宋名将檀道济的事迹。檀道济率兵伐北魏,屡次建功,后遭猜忌被杀。他被拘捕前曾说：“乃复坏汝万里之长城！”
(8) [名世]名显于世。
(9)[伯仲间]指不相上下